旁人的複雜心思落不到衛菡耳裡,她眼前有果子的時候就吃果子,旁邊有孩子的時候便看孩子。
若說整個場上誰的心思最純粹,怕也隻有這個小孩了,他讀不懂大人複雜的心情,亦不明白自己的存在為何會成為焦點,更不知道他此刻選擇的人會為他帶來怎樣的未來。
他隻知道,他喜歡眼前的女子,她溫柔和善,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就像是他天生該依戀的味道。
他自生來就沒有母親,便不知道何為母親,自有記憶以來,他以為青墨姑姑是母親,張嘴第一聲娘便是沖她喊的,他還記得當時青墨姑姑臉色有多難看,多惶恐,立刻糾正了他的叫法。
後來他慢慢地不開口了,他開始恐慌說話,恐慌每一個人的眼神,更害怕別人的觸碰。
“那是馬…寶馬……”
身邊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抬眼看去,見場上的馬飛奔,不由得睜大眼睛。
衛菡關注著他的臉色,見他頗為好奇,便在他耳邊輕聲教導著。
“你可嘗試說出口,若說得好我給你剝糖吃。”
大皇子眼睛忽閃,忽的側頭看著她,張開嘴巴。
“啊…呃…木……”
他很聽話,幾乎是衛菡叫他做什麼,他都會嘗試去做,哪怕是克服說話障礙這件事情,他也極力地想開口,想要將這個字吐出來。
看著他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模樣,衛菡的心像是被抓起來揉了一把,瞬間又酸又澀,又見他這般吃力,更是覺得酸軟難耐。
他隻能張嘴發出聲音,卻吐不出完整的字,他似乎也有些急了,伸手要去抓自己的嘴巴。
衛菡連忙攔住他的手,順勢往他嘴裏塞了一顆糖。
糖果接觸到口腔,潤濕出糖水來,他緊緊擰在一起的小眉毛瞬間鬆開,閉上嘴巴拚命地嚥著糖水。
“說不出來也不要著急,隻是讓你嘗試開口,你聽我的話開了口就已經很棒了,切記不能急,更不能抓嘴巴。”
大皇子睜著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在她話音落下過後,乖巧地點了點頭。
他隻是說不出話來,他不傻也不笨,相反他很機靈。
衛菡心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今日教了他這些就不再多教了,以免把孩子逼急了,愈發自閉起來。
她滿心關注著這個孩子,一時間都沒注意場上的變化,更不知道皇上已乘禦馬回來,正從看台一側上來,接過身邊侍從遞來的濕手帕凈著手。
遠遠地就看見她低垂著頭,與那小兒輕聲說話的模樣。
他緩步走近,直到她跟前,聽到她說:說不出來也不要著急,隻是讓你嘗試開口,你聽我的話開了口就已經很棒了……
她在嘗試教導這個孩子,神情平靜,語氣耐心。
秦璋眼眸微動,溫聲開口:“你在教他說話?”
突如其來的聲音,叫一大一小都嚇了一跳,大的那個還好,小的那個直接起了身,下意識地往大的那個身後躲去。
這樣一來,衛菡便**裸地直麵帝王,其實小傢夥這一舉動,也叫她有些許尷尬。
“是,皇上回來了。”她乾巴巴的回答了這麼句。
秦璋看了她一眼,他身上還因剛才劇烈馭馬而冒著熱氣,眼下回到看台區,一眼便見到了他們二人坐在一起的模樣。
眼下到了她跟前,見她反應平淡,讓他覺得有些不適。
身為帝王,無論走到何處都是眾星捧月,深宮後妃,無有不溫婉、不依戀、不關切的。
可她麵對自己好似總無話說。
難道是先前讓她撫育大皇子,她不高興?
他瞥了眼那小孩,暗道,若是不高興,又怎會看顧這個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剛想要說什麼,一側芬香襲來。
“陛下回來了,可是累了吧,妾身晾好了茶。”賢妃走過來,溫順地遞上一方帕子。
秦璋收迴心思,轉眸看她,接過她的帕子,上麵還帶著茶香,便拿著凈了凈脖子。
賢妃見他接下,轉而看向魏疏宜,笑著說:“看來大皇子與昭儀妹妹很是投緣呢。”
衛菡揚起得體的笑,眼裏透著淡淡的疏離。
帝妃三人站在一處,她身字尾著個孩子,氣氛有些怪異。
好在,賢妃專程過來就是要劫人的。
“陛下過去歇會兒吧。”
秦璋無言,眼眸掃過垂眸不語的魏疏宜,“嗯”了一聲,與賢妃往中場走去。
周圍眾人將這一幕收在眼底,眼見皇帝上去之後直奔元昭儀而去,本還想看看這帝妃二人之間情感如何,沒想到賢妃就這樣上前來了,輕而易舉地就將人帶走,而見那元昭儀神色淡淡,似乎也沒有半點不滿。
落在有心之人的眼裏,便不由得暗嘆,如今這後宮的天下,莫屬賢妃了。
魏夫人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賢妃明目張膽的上前來劫人就罷,可元昭儀怎麼跟個木頭似的,就任憑人將她劫走了?
心中難免升起一絲不滿來。
魏家的女兒優秀,無論走在何處都是人群裡的焦點,可入了宮做了後妃,怎麼能讓人搶風頭呢?
原以為大皇子依賴她,是她自己掌握的一枚重要棋子,可她既不好好利用大皇子,又任由賢妃這樣去刮她的臉麵,還做出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真叫人不明白她現在所想!
後妃爭寵,在深宮中不算稀奇,便是尋常人家的後院,若是有個三妻四妾的,也難免會有爭風吃醋、使心機手段的事發生。
帝王家的熱鬧尋常是瞧不見的,而秋狩這樣公開透明的大場合,想視而不見也難。
場上的人各有心思,有巴結徐家的自然覺得賢妃受寵,地位尊崇與皇帝情誼深厚。
而依賴魏家的自然不忿,暗評賢妃這等手段上不了檯麵。
而這其中,既不巴結徐家,又不依賴魏家,遊離在眾人之外,與場上眾人沒有絲毫利益牽扯和情感糾紛的,便是陳老王妃。
她這一輩子,無論是在閨中做姑娘,還是嫁了人,做人妻後又為人母,向來行事端正,一絲不苟。
賢妃的做派,她是瞧不上的。
或許這也帶了一點私心吧。
任何與慈寧宮走得近、與順華公主扯上關係的人,她通通都看不慣。
賢妃的主動更襯托出元昭儀的淡然,頗有遺世獨立,清風傲骨的味道。
她欣賞她的傲骨,可卻在觀察之後,也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小輩眼中,沒有身為後妃對帝王的情感。
她不由得蹙了下眉,目光又落在皇帝身上。
他已安穩坐下,賢妃沒有留在他身邊伺候,而他的眼裏,除卻場上的動靜以外,那雙不動聲色的眼眸會不經意地瞥向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陳老王妃心下瞭然,隨即微微一笑。
狩獵場上熱鬧非凡,看台區的人枯坐久後總要起身更衣。
衛菡也覺得坐在這裏吃飽喝足,總該起身轉悠轉悠。
於是就拉著大皇子一步一步悄聲離開了看台區,慢慢悠悠往外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