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長空一望無際,周遭並無屋舍樓宇遮擋,眾人皆立於開闊平地之上。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奔至轎前,小手牢牢扒住垂落的轎簾,瞬間引得周遭視線盡數聚攏過來。
孩童奮力奔來之際,身後一道清瘦人影亦快步緊隨,正是侍女青墨。眼見小皇子攥住車轅,竭力想要攀入轎中,衛菡下意識俯身探手,穩穩扣住他纖細的手腕。車下隨行內侍見狀,連忙伸手相扶,穩穩將小皇子接入轎內。
青墨原本步履匆匆,見此情景倏然駐足,方纔急促起伏的呼吸緩緩平復。她緩步行至轎駕旁,輕聲躬身行禮。
“昭儀娘娘。”
一聲喚罷,便垂手靜立在側,安分侍候。
衛菡將孩童拉入轎中,回過神來難免微微一怔,事已至此,自然不便再將人送下。她掀開簾幔柔聲開口:“殿下暫且留在我此處便可,不必憂心。現下隊伍就地休整,你且回去歇息片刻,待行駕啟程,我自會派人將大殿下送回。”
青墨斂去心中波瀾,麵上神色沉穩,屈膝恭敬應下,旋即轉身退去。
周遭人聲漸漸散去,轎內歸於靜謐。衛菡側首望向身側的大皇子,細細打量起來。孩童方纔一路奔跑,粉嫩麵頰染上淡淡緋紅,除卻這一抹紅暈,周身肌膚瑩白似玉,細膩通透仿若一掐便能沁出水來。
這般膚色並非久居深閨不見天光的孱弱慘白,乃是與生俱來的絕佳膚質,瞧得衛菡心中暗自艷羨。
原身魏疏宜亦是膚若凝脂,卻終究不及孩童這般天生瑩潤,稍經日曬便易失了白凈。
衛菡見他安坐一旁,隨口溫聲問詢:“一路乘車顛簸,殿下可覺疲累?”
話音落下才陡然憶起,皇子尚不能言語,不由得暗自搖頭失笑。
誰知眼前稚童聽聞話語,竟輕輕頷首回應,一雙烏溜溜的眼眸澄澈似水,宛如盛著一汪清泉,靜靜凝望著她。
望著孩童澄澈似水的眼眸望過來,衛菡心間莫名泛起幾分難言的滯澀,一時默然不語。
那日青墨懇切懇請,欲請她撫育照拂大皇子的話語,此刻清晰縈繞在耳畔。彼時她心意堅決,直言婉拒,不願捲入皇子教養的糾葛之中,不想深陷宮廷儲嗣相關的紛爭漩渦。可褪去尊貴的皇子身份,眼前不過是個身形單薄、懵懂單純的幼童,這般模樣,實在讓人難以心生疏離冷意。
大皇子似是察覺到她神色微動,小小的身子微微往她身側挪了挪,一雙軟嫩小手拘謹地放在膝頭,不吵不鬧,隻安安靜靜靠著轎壁坐著。方纔奔跑泛起的紅暈漸漸褪去,又恢復了那一身瑩白如玉的肌膚,眉眼稚嫩乖巧,全然沒有半分皇家子嗣的矜傲氣場。
衛菡垂眸看著孩童稚氣的臉龐,心底思緒翻湧。她拒的是皇子身份背後牽扯不斷的朝堂利弊與後宮權衡,怕一步踏錯便惹來無窮禍事。可眼前實實在在的小小稚童,無辜懵懂,無半分心機城府,終究叫她硬不起心腸刻意疏遠。
她輕輕放緩了周身神色,褪去方纔心底的糾結凝重,語聲柔和了幾分,輕聲問道:“方纔一路奔跑過來,身子可還安穩?”
孩童似聽懂了話語,烏黑的眸子眨了眨,輕輕歪了歪小腦袋,依舊一言不發,隻是目光始終黏在衛菡身上,懵懂又依賴。
轎外風聲輕拂簾幔,隨行車馬人聲隱約傳來,轎內卻一片靜謐。衛菡看著身旁安靜乖巧的孩子,對上那雙質樸的眼神,她心緒悠悠飄遠。
自從魂穿至此,她便以成年人的心智,寄居在了這具已然嫁入深宮的軀體之中。
身處深宮樊籠,突如其來的變故、暗藏機鋒的人際糾葛從來層出不窮,如同被迫攥住了一卷步步驚心的宮闕劇本。
周遭之人皆深陷權位情愛紛爭,步步算計、爾虞我詐,可她心底始終提不起半分纏鬥相爭的念頭。
所求不過是安穩度日,守著一方小小天地安然度日便足矣。這般心境,也讓她平日裏待人處事,總帶著幾分置身局外的疏離淡然,彷彿周遭的風起雲湧,都與自己隔著一層無形屏障。
世人皆喚她魏昭儀,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內裡魂魄本是二十一世紀的衛菡。
她本不屬於這片古韻悠悠、禮教森嚴的異世,冥冥之中一場莫測變故,便讓靈魂跨越時空鴻溝,落於此地。
這份無根無依的漂泊孤獨,長久盤踞心底。深宮之中人心叵測,利害牽絆纏繞周身,滿腹心緒無處傾訴,也不敢肆意深究來路歸途,隻能將萬般心事盡數掩藏心底。
白日裏忙著應對晨昏起居、人情往來,尚且能勉強壓下雜念。可每至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思緒便再也不受宮廷規矩束縛,不由自主飛回遙遠的故土人間。
市井街巷的煙火氣息,親友相伴的歡聲笑語,尋常日子裏細碎溫暖的點滴美好,一幕幕清晰浮現在腦海。
兩相映照之下,異世深宮的清冷孤寂愈發鮮明,獨留她一人,在兩個時空的夾縫裏,守著一份無人知曉的悵然與念想。
日日周旋深宮,她早已看遍各色目光。
底下宮人僕從看向她,滿眼恭敬審慎,處處謹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矩。
位份相當之人相視,眼底藏著算計深意,次次試探交鋒,早已讓她疲於應付。
至於身居上位者,素來眼界遼闊,尋常人事本難入目。就算僥倖被“看中”,內裡也儘是層層權衡謀劃,並無半分真心。
唯獨眼前這稚童截然不同。他望向自己的眼眸,沒有心機盤算,沒有功利利用,也無嗔怨恨意,乾乾淨淨,隻剩孩童最純粹直白的親近。
衛菡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一個詞,去形容這個孩子看向了自己時的眼神,當她心底飄過一個不大適宜的詞時,卻又覺得十分貼切。
那就是——孺慕。
而作為一個本身就比較感性的女人來說,麵對這樣的眼神,她也無法做到冷心冷情,毫不觸動。
也許是外頭天地更遼闊了,不再居於深宮,心胸也豁然開啟。
這一時刻,她忽然不想去計較那麼多的問題,不想去思考自己與大皇子走近會帶來什麼影響,不去想原身與大皇子之間的羈絆有多麼的不可逆。
眼下隻是一個孤獨的靈魂與另一個孤弱的靈魂碰撞在一起,那就短暫的遠離一下世俗,摒棄雜唸吧。
她從身後的箱子裏拿出一盒糕點,五顏六色的,做工精緻,將蓋子一翻開就能聞到一股特有的香味,不算甜膩,但卻濃鬱。
“我這裏準備了一些隨手糕點,路上解饞用的。”
說著話,她將糕點往他麵前推了推,示意他去拿。
而這孩子似乎十分剋製,也很小心,竟抱住了手,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衛菡怔愣了一瞬,一時沒明白過來,隻將盒子微微收起,喃喃道:“是不愛吃這些嗎?”
她以為小孩子都會愛吃甜食的,恰好這個糕點甜卻不膩,口感香醇呢。
而就在她預備將盒子放回去的時候,便看到那雙原本睜得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了兩下,小孩子哪裏藏得住心事?隻差把不捨和想吃掛在臉上了。
衛菡頓住,沒想到眼前的小娃兒還是個性格彆扭的孩子呢!
她輕笑了笑,復又將盒子開啟,捏著帕子裹住一塊綠色的糕點遞到他的嘴邊,“啊”。
她教他張嘴,大皇子便也配合地張大了嘴巴,衛菡便順勢塞了一小口進去。
等他咬下一小口後,才說:“這是綠茶糕,你嘗嘗,喜歡這個味道嗎?”
吃進了嘴裏,大皇子似乎就沒那麼抗拒了,他細細地嚼著,然後點點頭。
雖不愛說話,卻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
想來他方纔不伸手去拿糕點,這背後也是有人細細教導過他。
而這人似乎也不難猜,應是青墨無疑了。
論身份尊卑,大皇子已然到了開蒙習禮的年歲,本當由宮中專門指派的太傅悉心教導學識儀軌。
隻是往日宮裏眾人皆對他疏於照拂,啟蒙一事便就此耽擱下來。平日裏伴在身側的,儘是宮女內侍與管事嬤嬤,眾人職責隻限於照料衣食起居,護得孩童冷暖無憂、安穩度日便足矣。
礙於身份尊卑之別,無人敢逾越本分,貿然教導皇子朝堂宮規、世家禮儀。
唯獨青墨例外,非但主動擔起教導之事,一言一行點撥引導,反倒做得周全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又想到她那日搖搖欲墜的模樣,衛菡一時說不出話來,原本姣好的心情在這個時候也沉了三分。
就在她暗自思索的時候,嘴邊忽然被遞上來一塊粉色的糕點。
眼前的孩子如她方纔那般,張了張小嘴,似乎是在告訴她張嘴吃。
衛菡啞然,隨後吃下了他主動遞來的糕點。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母慈子孝,溫馨的場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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