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案後,秦璋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響起,打破了殿內凝滯的沉寂。
他視線沉沉落於那抹煙紫身影上,眸底藏著一絲旁人瞧不透的玩味,似是故意看夠了她方纔古井無波的模樣,才慢條斯理開口:
“魏昭儀。”
這一聲喚,不高不低,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瞬間引得殿中所有人目光齊齊聚向衛菡。
衛菡心頭微微一凜,麵上依舊,垂眸恭立,不顯分毫波瀾,隻暗自腹誹:來了來了,果然要秋後算賬了,私通案的賬,這是要一併清算?
秦璋看著她一副逆來順受、波瀾不驚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不可察的弧度,帶著幾分促狹的戲謔,慢悠悠開口:
“旁人皆有嘉獎,唯獨你無,心中可有怨懟?”
這話一出,方美人與溫才人皆是屏住呼吸,賢妃也悄然抬了抬眼,靜待下文。
衛菡垂首躬身,語氣恭敬無波,心底卻瘋狂吐槽:怨懟倒談不上,就怕你找茬。嘴上隻淡淡回話:“陛下論功行賞,自有聖裁,妾不敢妄議。”
她這般滴水不漏、過分懂事的模樣,反倒讓秦璋眼底的戲謔更深。
他指尖輕輕敲擊禦案,似是逗弄一隻故作乖巧的小貓,語氣慢條斯理:“哦?當真無半句不滿?”
不等衛菡回話,他話鋒一轉,聲音帶著帝王獨有的鄭重,卻又藏著幾分故意吊她胃口的促狹,一字一頓道:“賞菊宴能井然有序,內外安穩,皆賴你居中統籌,排程有方,實為首功。金銀錦緞,於你而言皆是俗物,朕便不隨波逐流,賜你凡俗之賞。”
啊?
衛菡心裏吶喊:哪裏來的俗物?金銀綢緞若算是凡俗,不就得賜給她這般凡夫俗子嗎?
話音頓住,他刻意停頓片刻,似在欣賞她垂眸之下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緊繃,才緩緩道:“魏昭儀,位份依舊,特賜封號——元。晉為元昭儀,份例加一等,賜瑤池湯泉,特許出入禦書房伴駕。”
話音落下,殿中的氛圍瞬間凝固下來。
一旁還有些暗自幸災樂禍的賢妃,愕然不止,這特殊的賞賜,比起金銀玉器來說,更叫人眼熱。
方美人則是難掩驚詫之色,同時又暗自比較起來,隨即有些失落,聽起來自己得的賞賜貴且重,可與之相比,魏昭儀得到的每一份都是她可望不可及的。
溫才人則是會心一笑,眼底雖有幾分艷羨,可今日對於她來說,得到的賞賜也足夠了。
衛菡眼睛眨了眨,獃滯了兩息,隨即剋製住了心底蔓延開來的古怪情緒,俯身謝賞:“妾謝過陛下賞賜。”
這反應,秦璋頗有些失望。
他還以為她會歡欣鼓舞,眼露星光的看著自己。
衛菡怔立原地,心緒紛亂如麻,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賢妃到底沉得住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怒與不甘,麵上已攏起一副端莊得體的淺笑,率先上前一步,對著衛菡溫聲道:“沅昭儀大喜。此番賞菊宴你居中排程,勞苦功高,得陛下親賜封號,實乃實至名歸,真是可喜可賀。”
話音微頓,她狀似不經意地抬眸望向禦案後的秦璋,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探究的疑惑:“隻是臣妾愚鈍,方纔聽得不甚真切,不知陛下所賜封號,可是‘沅’字?沅水澄澈綿長,品性清雅自持,恰合昭儀溫潤端方之姿,實在是再好不過。”
她說得滴水不漏,既順勢誇讚了衛菡,又巧妙將封號定在了溫和無爭的“沅”字上,暗存一絲試探與揣度。
不怪她如此試探,實在是這個讀音的字分為兩種,另一種含義太過特殊。
恰在此時,衛菡斂了紛亂的心緒,緩緩抬首,目光穿過殿中浮沉的香霧,直直望向禦座上的帝王。
秦璋將她眼中的錯愕、怔忪與幾分無措盡數收入眼底,唇角噙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笑意,並未理會賢妃方纔的圓場,反倒迎著衛菡的視線,語氣沉定,一字一頓,清晰落音:
“非沅。”
他目光沉沉鎖住她,不疾不徐,字字鄭重:“朕賜你的,是元字。”
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秦璋指尖輕叩禦案,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權威,緩緩拆解其意:“元者,始也,為首、為源、為正本。朕賜你此字,無關清雅,無關風物,隻意為——你於朕,是獨一無二之始,是萬緒之源,更是此番宴席之中,無可替代的首功之人。”
話音落下,滿堂皆驚,就連一早得知了賞賜內容的萬大監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他的記性不至於如此之差,他記得沒錯,陛下原本定下的封號便是“沅”,可怎麼說出來卻變了?且還變成了“元”,這個意義特殊之字。
這一字在帝王之家來說是無可爭議的偏寵、偏愛、獨特、至尊……
衛菡也震驚了,她的震驚並非源於這個字,而是在皇帝本身,竟給了魏疏宜這般特殊的賞賜,封號是一方麵,瑤池玉泉也不足以讓她驚訝,他竟然還允許自己出入禦書房伴駕……
她的心情複雜在於:無論怎麼說,在歷史上,魏疏宜被貶之後,哪怕後期複位,也從未得到過封號,一直到死後追封,才得了慧敏二字的謚號。
更何況關於魏疏宜的晉陞之路,據她所知,她能複位也是在這年冬日,因魏家從中周旋,幫助她重返貴妃之位,可如今雖說她的位分沒變,可這個封號的含義以及這個封號本身就絕非尋常。
在得到這份賞賜之前,她還在想歷史的不可改變,可現在,皇帝的一句話,將魏疏宜的路改變了。
然後,秦璋如願的看到了她眼底星星點點的光,他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好像在這一刻,自己在她的眼中,真正的成為了一片天。
短暫的沉寂過後,一道帶著柔意溫婉、卻暗藏鋒芒的聲音突兀響起。
“昭儀妹妹功不可沒,陛下賞賜,妾自然無話。隻是這‘元’字……是否不便於用在昭儀妹妹身上?”
衛菡緩緩斂去心頭紛亂的思緒,待賢妃話音落定,殿內氣氛愈發凝滯緊繃,她卻並未如旁人一般麵露慍色,反倒平靜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語氣溫和恭謹,無半分驕矜與辯駁。
“賢妃娘娘所言極是,妾深以為然。”
她語聲清淺,不卑不亢,字字都透著真切的惶恐,絕非刻意謙遜賣乖,更非故作姿態。
“‘元’字乃始、乃源,更是元配正統之意,尊貴無雙,原非後宮妃嬪可輕易承受。妾不過一介昭儀,驟然得此封號,委實逾製過甚。既恐引得朝野非議,亦怕自身福薄難承,白白辜負陛下隆恩。”
她心底比誰都清楚這一字背後暗藏的深意與鋒芒。若換作尋常清雅封號,她自能坦然受之,心安理得;可偏偏是這個象徵唯一、正統與獨寵的“元”字,連她自己都心生忌憚,深知這份榮寵太過紮眼,稍不留神,便會被捲入更深的皇權漩渦之中。
……
??今天到這裏咯~
?大家早些休息,晚安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