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巳時,秋陽透過太極宮雕花菱花窗,篩落一地細碎金芒。殿內沉水香裊裊,混著窗外秋風裹挾的淺淡菊香,四下靜得隻餘簷角銅鈴輕顫,餘韻綿長。
禦案後,秦璋著玄色常服,玉帶束身,墨發玉冠高束,眉眼覆著慣有的涼薄疏離,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案幾,沉緩的節奏裡藏著帝王獨有的權衡與審視。
後妃四人在殿中依次排開。
今次是為賞菊宴論功行賞,賢妃雖與此次事件無甚關係,但也在其列。
說是論功行賞,可太極宮中站立的四人卻神色各異,什麼神情都有,唯獨沒有即將接受賞賜的喜悅。
說到底還是順華之事影響深重,哪怕此事在太後和皇帝有意的壓製之下,沒有傳揚開來,可知道內情的幾人,又怎能裝作無知無覺,沒心沒肺呢?
放眼看去,堂中幾人各有姿色。
賢妃居首,今日最為樸素,一身素色宮裝,眉眼沉靜淡然,身姿恭謹斂氣,全程緘默不語。
賞菊宴本就與她無涉,加之族兄與順華公主的風波尚未平息,她此刻唯有低調自持,半點不敢張揚。
四人之中平素最為跳脫的方美人,今日穿著明麗,神色卻很矜持,但從她微濃的眼妝看來,今日她的心情著實不錯。
其實是後來方美人自己想通了,即便皇上會因為順華之事遷怒,那首當其衝的也是魏昭儀,而非是她,再且來說,那樣天大的事都能裝作沒有發生過,那她又何必陷在裏頭?
而溫才人還是一貫的沉默寡言,垂首而立,素衣素雅,眉眼淡得像一汪靜水,素來不爭不搶、淡漠無溫。
衛菡則站在賢妃之右,方美人之左,穿著沒有賢妃那般樸素,也沒有方美人那般明麗。
一身煙紫色宮裝,梳了個溫婉的髮髻,半邊青絲垂落在後,此刻她麵上不悲不喜,一如她的心底,也無波無瀾。
正如先前她所想,如今這個心態倒不是她想裝作淡泊名利,而是對今日所謂的論功行賞,她不敢居功,更不覺得以皇帝的心性會給她什麼賞賜。
至於之前說的要求,順華一事過後,這件事情在衛菡心裏淡了許多。
這一次她看到了帝王的手段,雖然她私心覺得順華是自作自受,可也不妨礙當帝王手段展露出來時,她依舊心驚畏懼。
如此想來,她都不知當日是哪裏來的膽子,敢在皇帝麵前談條件,還想提要求。
換句話來說,皇帝對自己的皇妹都能下這樣的手,而她更沒有那個自信覺得,隻要自己做得好,就能成為例外。
此時就連衛菡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從心底是不太信任,以她的身份能被皇上看重,能成為皇上的例外,作為穿越的衛菡對天啟帝有信心,可作為魏疏宜的她,對皇帝沒有那個信心。
哪怕很多事情,在她自己看來已經做到無可挑剔,或者說盡心儘力了,可真正到了結算的時候,她對自己又沒了那個信心。
從她成為魏疏宜的那一刻起,她已經儘力地改變了許多原定的軌跡,可歷史的大方向會因為她而改變嗎?
莫名的,站在太極宮中,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她聯想到了這些,一時低迷下來。
而她低迷的情緒,左右兩邊的人或許瞧不出什麼,可在禦座之上,能將所有人的情緒盡收眼底的帝王卻看在了眼底。
禦案之上,秦璋垂眸審度殿中,目光漫不經心掠過眾人,終是落定在魏疏宜身上。
那一身煙紫宮裝襯得她身姿清雅端凝,宛若一株靜靜盛放的淡紫木槿,花色柔婉,氣韻沉靜,於深宮肅穆之中,自有一份不爭不擾的溫潤風骨。
可轉瞬之間,他便見她睫羽輕垂,眉宇間悄然覆上一層淺淡的低迷,連肩背都微微斂著,似是被無形寒意浸得萎了幾分。
方纔還亭亭舒展的木槿,彷彿被秋風輕折,霎時斂盡芳華,隻剩一抹懨懨的柔紫,惹人注目。
殿中靜得久了,唯有簷外秋風穿廊而過,捲來一縷清寂。秦璋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麵上依舊是那副涼薄無波的模樣,淡淡開口,打破一室沉寂。
“將諸位叫來,是為賞菊宴一事,對爾等論功行賞。”
話音落下,侍立一側的萬大監察言觀色,即刻躬身上前,以尖細沉穩的宣旨語調,朗聲道:“陛下有旨,此番賞菊宴諸事周全有序,諸位娘娘各有辛勞,今日論功行賞,以示嘉獎。”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宣道:“方美人主理宴席陳設採買,排程宮人,恪盡職守,賞赤金百兩,上等蜀錦二十匹,赤玉嵌珠步搖一對。”
方美人聞言,即刻屈膝謝恩,語聲恭謹,藏不住一絲如願的欣喜:“妾謝陛下隆恩。”
萬大監微微頷首,又看向垂首靜立的溫才人,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溫才人協辦宴席雜務,打理細緻,安分守禮,賞紋銀五十兩,雲紋綾羅十匹,禦製秋露茶一罐。”
溫才人淺淺屈膝,聲音溫順無波:“妾謝陛下恩典。”
萬大監宣罷兩道賞旨,躬身垂首,緩步退至殿側,垂手侍立。
殿內一時陷入死寂,封賞驟然止歇,再無下文。
賢妃本就沉靜垂眸,此刻也不由得抬眼,目光悄然掠過魏疏宜,眸底掠過一絲詫異。
今日本是論功行賞,方美人與溫才人皆得恩賞,唯獨統籌全域性的魏昭儀未有分毫嘉獎,未免反常。
方美人謝恩的喜色滯在臉上,心底疑竇叢生;溫才人素來淡漠,此刻也微抬眼睫,目光下意識掃向魏昭儀,帶著幾分茫然與不解。
四人之中,三人皆麵露訝異,唯獨衛菡依舊垂眸而立,一身煙紫宮裝襯得她如靜綻的淡紫木槿,麵上波瀾不驚,不見半分失落,亦無半分怨懟。
賢妃看了她兩眼,見她這般無悲無喜的模樣,心底不由冷哼一聲:裝模作樣,故作淡然罷了。
然,衛菡麵上猶如菩薩,心底卻藏了個羅剎。
天,讓她猜對了,果然沒有賞賜哈!真叫人高興不起來呢!
其實,也沒那麼想要賞賜,不過是百兩黃金,她私庫多的是;蜀錦?她壓箱底的綾羅綢緞穿都穿不完;禦製秋露茶?牛馬不愛喝茶,瑞幸九塊九的咖啡纔是常備。
自我安慰的想了會兒,被禦案之後的喚聲打斷。
“魏昭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