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溫柔,順華的熱情,都成了一劑無色無味的迷藥,讓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女孩,當真以為得到了真誠與和善,天真地回以赤誠。
那是進宮的第三日,也是這次入宮的最後一天,德妃不知是何緣故不在,司望瀾與順華待了一個下午,一直到晚膳過後,皇帝身邊伺候的人來請順華過去,一切都很尋常,順華臨走前還掉了兩顆眼淚,小女孩兒在司望瀾的麵前表達了對父皇病情的擔心。
司望瀾聽說過,皇帝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看著順華哭得傷心,她很難不共情,等順華離去後,她也不好到處走動,隻在殿內等著時間,差不多了自然有人來帶她離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她看到順華身邊的小宮女過來,隻說是請她去一趟。
司望瀾跟著那宮女過去,問了句德妃可在?
那宮女含糊:“娘娘協理六宮,並不時常都在,正因如此,殿下才讓奴婢來請姑娘過去,陪著說會兒話。”
司望瀾不疑有他,進宮的這些日子,她是知道德妃有多忙,而皇帝那邊,有多壓抑。
進入乾清殿,濃重的龍涎香混著藥味,總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讓人不由得掩住口鼻。
司望瀾忍住了掩鼻的衝動,連麵上都不敢帶有一絲除了悲傷以外的表情。
抬眸看去,她看到床榻邊背對著自己的順華,冷清清的站在那裏,許是聽到自己進來的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
不知是不是這兩日食的清淡,她竟有些頭昏,眼睛也迷離了一瞬,一時間,她沒有看清順華的表情,隻是忽然之間心口有些悶悶的,下意識地朝前走了兩步,她想開口告訴她——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這個念頭升起的時候,司望瀾隻覺得天旋地轉,隨之地麵朝著她的麵門,離她越來越近。
不……好……
砰的一聲響,司望瀾在失去意識前,看到一雙精美的軟履越來越近,她費力地睜開眼往上看去,看到的是一張帶著冷笑,冷漠至極的臉。
她的嘴一張一合,司望瀾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分明聽不到一點聲音,卻又清晰地聽到那句:“想嫁給皇兄?你也配?”
司望瀾昏厥之前,內心像是破了個窟窿,絕望到窒息,她不知順華要做什麼,但她驚怕到發抖。
爹孃……救救我!
順華看著司望瀾閉上的眼睛,伸手在她鼻下晃了晃,“喂”了兩聲,見她果真沒反應了,冷嗬一聲:“京中有名的貴女,百家求娶,風頭無兩是嗎?可我偏要世人知道,你司望瀾,不過是個下賤的胚子!”
——
許是躺累了,明陽擁著被子坐起來,身側衛菡也跟著坐起來,兩人靠在床頭,明陽揉了揉額頭,眼神凝重地說:“毀了一個名門貴女最好的方式,就是毀了她的名節,隻要說她是蕩婦,那她就清白不了,更何況,還是把那最不堪的一幕,讓眾人都看到。”
衛菡擰著眉頭,心頭湧起不妙的感覺。
“先皇病重,後妃輪流侍疾,一些宗親也在皇宮,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人發現司望瀾衣不蔽體的躺在先皇床榻上。”
衛菡心頭狠狠一震,坐直了身子,看著她眼神凝重沉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怎麼會!她怎麼敢啊!”
一個病的起不來的皇帝,一個妙齡少女,一個將死的未來公公,一個將要入門的兒媳,這般有悖倫常,有違常理的事,傳出去誰能信?
“這種事也有人信嗎?她圖什麼?一看就是被人害的呀!”
明陽轉過臉看著她,目光晦暗:“泱泱你要知道,當那樣的畫麵落在眾人眼中,她是不是被害的,已經不重要了。太後不會再要一個被看光了身子的女孩做兒媳,即便知道這件事與順華脫不了關係,這樣的情況之下,也隻會犧牲一個人,這個人,不會是她親生的女兒。”
衛菡坐不住了,起身下床,趿著軟履來回走了兩步,胸膛一陣起伏,像是氣得不輕。
“憑什麼啊?天理何在?被算計的人,憑何要打落牙齒和血吞?她是公主,犯了錯就能不受懲罰?”
看她性情模樣,明陽拉過她,讓她坐下來,見她氣得不輕,輕聲說:“事情已經過去許久了,當年的事被太後壓下來,還有皇兄,仗殺了一批涉事的人,將順華軟禁,這件事成了皇宮的禁忌,司望瀾被皇兄派人送出宮去,回到司家以後,不出一個月,先帝崩逝,司家交還政權,帶著門下眾人遠離京城。”
衛菡嘴哆嗦著,看向她:“那司望瀾……可還活著?”
明陽眉頭微蹙,在她殷殷的目光下,隻說:“她或許還活著,但所有人都當她病故了。”
衛菡呼吸緊促,她扶著胸膛,平順著呼吸好一會,才覺得沒那麼難捱了。
她的目光鎖向虛空,好半晌才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古人誠不欺我……深宮果真是一個吃人的地方。”
“你說什麼?”明陽沒太聽清楚。
衛菡看著她,苦笑一聲:“結果就是,司望瀾名聲盡毀,生死不知,順華隻是被送出宮而已?”
明陽沉默下來,眼裏也有憤憤的火光。
“這或許是當初皇兄與太後博弈之下,最好的結果了,那時皇兄剛登基,就處理了順華,緊接著太後藉口為先帝修佛,也閉關了許久……”
衛菡冷笑一聲,虧她那時還覺得皇上的手段狠辣,如今得知了前因,她隻覺得遠遠不夠!
同為女子,順華惡毒的程度令人髮指,她毀掉一個與她無冤無仇的女孩,讓她在這種時代之下再也活不成,那她僅僅是以同樣的方式遭到報應怎麼夠?
她主觀對人產生的惡,報應到她頭上的時候,就該讓她產生百倍的痛苦。
給人一耳光從來不是賠錢就能解決的,即便還回一耳光,也消弭不了旁人主動帶來的傷害。
“不夠,遠遠不夠……若這都能算報應,那也太輕了。”衛菡喃喃,心緒難平。
看她這般在意,明陽嘆了一聲,抱著她的胳膊,小聲說:“你的反應在我預料當中,我還記得,當初司望瀾為母求葯的時候,你得知了這件事,很是敬佩她呢,泱泱,我們自小相識,你的脾氣我再瞭解不過,除了我們幾個與你相處不錯的人,誰人你都不放在眼裏,可你說敬佩她,是從心的。”
聽到這裏,衛菡眼眶濕潤了,她垂下頭,用手摸了下眼淚:“是嗎?我從前,那樣討厭啊……”
原來魏疏宜從前也為這個女孩留過心,動過情啊。
她們互不相識,卻從明陽的口中,產生了微妙的關聯,這種感覺讓衛菡覺得窩心。
“你纔不討厭,你隻是有傲氣,事實證明,人就要有脾氣才行,司望瀾就是性格太軟了,才會叫人欺負成這樣。”
衛菡搖搖頭,與她說:“她的性格好不能成為她被欺負的理由,壞的是順華,該被譴責的人也是她。”
明陽連連點頭:“你說的是,我這樣說,隻是覺得慶幸,你也進了皇宮,你的性格,我不擔心你會吃虧,泱泱,我們都要好好地,將來老了,兒孫繞膝,我們來還能一起坐著喝喝茶。”
衛菡眸光閃爍,看著她溫潤的雙眼,心頭像是浸了塊濕重的海綿,悶悶的難過。
明陽不會知道,從前的魏疏宜,也因她那時的性格、選擇而丟了性命,而如今的她,也不知前路在何方。
“會吧,會有的。”
這樣的日子,應當是會有的。
沉悶的一夜過去後,衛菡拖著乏累的身子先去看了大皇子,有海雁陪著他,據說昨夜他睡得極好,恐怕昨天夜裏,隻有這個小傢夥睡好了吧。
衛菡走前還是將海雁留下,帶著秋楿往慈寧宮去。
人還未到,就見慈寧宮上下氣氛凝重,衛菡進去以後才知,一個晚上,太醫被傳了三次,據說是太後娘娘急火攻心,昏厥不醒。
她沒有看到賢妃,倒是方美人與溫才人來的早,兩人臉上均撲了厚厚的粉,想都是一夜沒睡好的緣故。
溫才人倒是睡了會兒,一夜沒睡的是方美人,眼下見魏昭儀來了,方美人勤快地起身行禮,比之前溫順了許多。
衛菡彎了下唇角,問二人:“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方美人笑不出來:“太後臥在床,此事未有章程。”
“賢妃呢?”
方美人沉默下來,溫才人說:“賢妃娘娘尚未過來。”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動靜,三人一怔,紛紛走出去,便見賢妃一身白衣,跪在中庭,臉色慘白的像是隨時都要昏過去。
三人麵色各異,亦在同一時刻,一個小太監小跑過來,見到此處場景,便走到魏昭儀麵前,行禮後道:“皇上下了早朝,一會就過來,不知太後娘娘安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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