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菡已經做足,好生安撫寬慰明陽的準備了。
但她在罵完以後,泄了氣一般,獨自安靜了會兒,然後便說:“我要沐浴。”
衛菡暗鬆口氣,立馬錶示都已經準備好了。
深夜,二人躺在同一張榻上,身上都是一樣的芳香,明陽側躺著,看著她垂著眼眸的模樣,問:“你被今晚的事嚇壞了吧?”
衛菡眼眸閃爍,微微側過頭去,對上那雙關切的眼神,輕輕“嗯”了一聲。
縱然早就知道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場局,但最終呈現的方式,還是讓她吃驚不已。
明陽嘆一聲:“今日本該是你行功之日,偏叫兩顆老鼠屎毀了。”
隨後又與她說:“你知道嗎,順華會做這種事,一點也不奇怪。”
衛菡眉頭微挑,轉頭看向她,眼神詢問:“怎麼這麼說?”
明陽舔了下嘴唇,輕嘆一聲,平躺著沒與她目光對視:“這原本是皇室醜聞,父親三令五申讓我不得外傳,是以這件事發生好些年了,在你麵前我也沒說半個字。”
衛菡在被子中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我明白的,皇室中人的秘聞,即便是至親都不可隨意傳揚,我明白你的顧慮。”
明陽抿了下唇,才繼續說:“你可知,文王當年差點娶了司太傅的孫女。”
“這……似是聽到點風聲,但……時間太久,我也不確定是不是記錯了。”
明陽側過臉看著她,眼眸微暗:“你是魏家嫡女,這種事情會聽到點風聲很正常,這原本也是事實,司家名望極高,那司望瀾是出了名的至純孝女,你是知道的,她的母親出身不高,又弱症纏身,後來得了風大人指點,要至親之人親往平南山,三步一叩拜,登上山頂,尋到遊方道人,又要在雪山之巔親手摘下雪蓮,方能挽救她母親的性命。”
這種事情,衛菡不知道,但明陽今晚滔滔不絕,也讓她瞭解了司望瀾的故事。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作為長女,為了母親的生命,帶上家丁,先往極寒之地,再往高聳入雲的平南山去,求醫問葯,至善至孝,等她帶著救命葯回到京中以後,司家女兒的名聲盛極,那時,司家門檻都要被踏破了,甚至還有傳言說,司家之女有皇後命格。
出身高門,又有極好的名聲,這樣的女孩,好的姻緣是不愁的,可偏偏在這種時候,彼時為德妃的太後找上了司家,要司望瀾嫁入皇家,為文王妃。
“司家的女兒,讓她做王妃,也不算人家佔了便宜,我反倒覺得,是文王佔了便宜,可你知道嗎?總有人覺得,文王處處優秀,旁人家的女兒再好,也不配做文王妃。”
衛菡眸光閃爍:“這個人是順華公主?”
明陽眼神一暗,沉沉吐了口氣,似乎說起這件事,都覺得噁心無比。
“約莫是四年前,那時先皇的身子就已經不行了,在病榻上彌留之際,太後想將文王婚事定下,便在中秋節那日的宮宴上,特意點了司望瀾獻藝,此事一出,但凡有腦子的都明白,太後這是在告訴眾人,她看重了司望瀾。”
時間的指標被撥回到四年前的中秋晚宴,彼時是太子監國,司家也還是京中炙手可熱的家族。
一眾貴女中,放眼望去,最為出彩的便是司望瀾,和當時年幼的魏疏宜。
這二人家事相當,容貌相當,隻是司望瀾已到了議婚的年紀,而魏疏宜尚還青澀。
德妃膝下養著太子和文王,太子婚事還未有著落,便搶先為文王定下司家女,若說她沒點心思,誰都不信。
東宮尚無太子妃,太子身為皇長子,又是儲君,按理來說,長子未行婚事,次子又怎能越過他呢?可偏偏風大人箴言在上,太子的婚事不宜過早,不到時機不可成正緣,可是卻又給不到一個具體的時間,在外人看來,那就隻能拖著了。
可太子的婚事能拖,其他皇子的婚事也要拖嗎?
這種特殊的情況下,本就要靈活變通,是以,太後先為文王看皇子妃,倒也不算壞了規矩。
一直微妙的是那則“司家出鳳女”的傳言吧。
司家女是鳳凰,那她所嫁之人是什麼?
太子璋驚才絕艷,導致其他皇子看起來庸碌無為,可歷朝歷代奪嫡之殤都非虛構,再平庸的皇子,都有一決九五的野心。
彼時德妃不避諱那樣的傳言,都執意想要司望瀾,說她隻是看中了外在的名聲,誰信?
麵對德妃的示好,司望瀾很是惶恐,她的出身,註定不會低嫁,可家族對她的期望,也從來不是皇家。
在朝堂之上,有人激流勇進,也有人在巔峰時隱退,司家便屬於後一種。
他們太明白月滿則虧的道理,更是在皇帝病危時就有了預感,知道太子璋即位後,怕是不容朝堂上那些把持朝綱的老臣太久的風光。
臣子之中,司家的政治嗅覺最為敏銳,深諳製衡之術,皇室弱質之時,臣子崛起玩弄權術,如今已到了極點,屬於朝臣最輝煌的時代,終究會因皇帝的崩逝、太子璋登基而落下帷幕。
這種時候,誰也沒想把自家的女兒嫁給哪個皇子,繼續新一輪的爭鬥。
可是有時候,天意弄人,明明足夠謹慎,沒有貪慾,更不想博得名望與榮光,偏偏一夜之間全都有了。
而這種時候得到的好處,全都化作催命的利刃,在無形之中一寸寸割破人的皮肉。
當夜,德妃以司望瀾討喜為由,將她留在了宮中,隻是留下一晚,以司家當時的地位,不怕德妃當真會做什麼,她隻是想坐實司望瀾將為文王妃的事實罷了。
大病初癒的司夫人不情不願,也不捨,可這種時候,也不願和德妃交惡,她和丈夫將女兒留在了宮中,說好了第二日來接她。
那分明是很尋常的一夜,司望瀾跟在德妃身邊,模樣乖巧,文靜得宜,叫德妃喜歡得不得了。
誇她的話頻頻掛在嘴邊,甚至還將她與順華公主作比較,司望瀾感覺得到,德妃每誇她一句,順華公主看她的眼神就更冷。
她謙虛著,不因德妃的讚美興奮,可她的自謙,換來的是順華公主的冷哼。
她本能地與順華公主拉開距離,同時也暗暗憂心,若她嫁給文王,這順華公主與自己不睦,以後可怎麼相處?她聽說過德妃對這個女兒很驕縱,屆時姑嫂二人真有了齟齬,總不會叫一個公主多多忍耐。
德妃有事要做,讓順華留下陪伴未來皇嫂,司望瀾想拒絕,德妃卻不容她推拒,她像是感覺不到順華對司望瀾微妙的惡意,還笑著讓她們好生培養感情。
德妃一走,司望瀾以為這位驕縱的公主怕是不會搭理自己,這樣也好,她本身也不太會同既不喜歡自己、身份又貴重的人打交道。
哪知德妃不在了,順華公主便像是變了副樣子,對她突然熱情起來。
這樣的反差,讓司望瀾受寵若驚,後來想想,順華公主身份貴重,可說到底也隻是個小孩罷了。
皇宮裏的公主,金枝玉葉,方纔被生母與一個外人比較,說的她處處都不如外人,她不高興也是常情。
終究是要成為一家人的,司望瀾心胸開闊,自己想通了,便不再擰巴,這一晚,順華拉著她說了許久的話,甚至在第二日她離宮時,還拉著她淚眼婆娑,捨不得她走。
有德妃在一旁哄著,又承諾順華,過兩日接她入宮小住一段日子,順華才破涕為笑,放她離開。
後來,德妃果然以侍疾為由,傳司望瀾入宮。
第一次留下來的那一夜,司望瀾很緊張,可那是很平靜的一夜,她那些未成型的擔憂都沒有發生,再度入宮,她心裏緊張的情緒被撫平許多,可偏偏這一次入宮,幾乎搭上了她一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