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夜還是有些寒意的,一出大殿,便能感受到一股涼風撲麵而來。
衛菡帶著大皇子去了偏殿,請了太醫來,檢視後說是小兒積滯,應是方纔在席麵上食用過多食物所致。
衛菡微微蹙眉,三歲的孩童吃的都是軟食,她雖沒有養育過孩子,可小時見舅媽帶著表妹,也是知道那樣小的孩子能吃多少東西,所以她今日沒有給這孩子喂太多。
那太醫的臉色躊躇片刻後,又告訴她:“大殿下的日常飲食應是很不規律,才會導致這般。”
這麼一說,衛菡眼眸裡神色微變,與那太醫目光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沉默下來。
大皇子的存在本來就敏感,皇上不待見他,太後也並不疼愛這個皇孫,在後宮裏他沒有任何倚仗,孤零零地生活在披香殿……
一個稚嫩的幼童,哪怕是皇子皇孫,沒有庇佑,下麵的人也會怠慢,而怠慢到何種程度,全都體現在那個孩子身上。
後宮的醃臢,人心複雜,衛菡多少也瞭解一些,這個孩子和自己一樣,在歷史上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而如今兩個輕描淡寫的人聚在了一起,她很難做到視而不見。
“我知道了,大皇子的情況,需你事無巨細的寫下來交與我,這件事情我會處理。”
太醫點點頭:“臣這便為大殿下推拿減輕痛苦。”
衛菡“嗯”了一聲,剛坐下,那太醫又回過身來,輕聲地說:“昭儀娘娘……”
衛菡看過去,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心知他有顧慮,直道:“眼下無旁人,張太醫有話直說便是。”
“……若臣觀察沒錯,大殿下許是患有童昏症。”
衛菡一驚,今日短短的接觸,她是看出了這孩子有些古怪,可也隻當他是年紀尚小,初出場合有些認生。
“童昏症……是何意?”
“昭儀娘娘未育,自然不知這小兒百種病症,而這童昏症並不常見,一般來說也不該出現在天家……”說到最後,他似也有忌憚,聲音輕了下去。
衛菡深吸了口氣,站起身朝榻邊走去,那孩子並未睡下,眼皮輕輕搭著,沒有看人,太過安靜了。
尋常的小孩,若是腹痛,隻怕是哭鬧不止,可他除了表示過自己身體不舒服以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張太醫在旁說:“所謂童昏症便是指幼兒語遲、獃滯、愚鈍。”
衛菡眼眸微微閃爍,這麼聽著,倒像是後世說的自閉症。
兩人說話並沒有避著這個三歲的孩子,當張太醫說到獃滯愚鈍的時候,衛菡看到他眼睛動了動,看向說話的張太醫,那眼神裡有想要辯解的慾望,但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安靜著,眼皮又垂了下去。
衛菡蹲了下來,看著眼前的幼兒,伸出手指去摸了摸他的小臉,輕聲問:“小殿下剛剛是不是想說,我們一點都不獃滯也不愚鈍,隻是不想說話是不是?”
大皇子眼眸閃動,他忽的抬眼看著眼前連說話都口吐芬香的女子,他張了張嘴,想說,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見狀,衛菡扭頭去看張太醫,沉聲道:“依我看,小殿下應當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若按你說的童昏症,他不應當有這樣鮮明的情緒,你方纔也看見了,他是想說話的,隻是他說不出口。”
方纔的一幕也落在了張太醫眼裏,聽到魏昭儀這麼說,他也連連點頭:“那是臣判斷失誤了,尋常來說小兒積食腹痛難忍,可小殿下不哭不鬧,連眼淚都沒有,臣才會判斷失誤,以為他……”情感遲鈍。
衛菡搖搖頭,隻說:“判斷失誤不怕,我隻要你對症下藥,這孩子隻要不是天生的語閉,我就要他能開口說話。”
張太醫聞言一怔,眼神晦澀地看向魏昭儀,看著她關切的看向大皇子的眼神,還是將話說了出來。
“昭儀娘娘有所不知,後天的語閉有很多因素,或是受了什麼重大打擊,或是驚嚇過度,或是……曾被虐待、毒打,以致不敢開口。”
治病容易,治心難,這病症本就非同尋常,病症之後的源頭纔是他諱莫如深的原因。
聽到最後一種可能,衛菡看向他,心裏頭悶悶的,她深吸了口氣,才說:“他的病症需要你盡心儘力,他的病因我會去查清,一個好端端的孩子,生在皇家,不該是這般模樣。”
此話一出,張太醫一怔,再度看向魏昭儀的眼神變幻幾番,跟在她身側的秋楿心頭亦是起了異樣的情緒,愣愣地看著魏昭儀。
這深宮裏多的是受盡冷落,最後連死去都經不起半點風浪的皇子,一個無母無寵的皇嗣,又有誰會真心實意地去替他想?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一位母族強大、年輕貌美的妃嬪呢?
過去不是沒有無子的妃嬪,爭搶無母的皇嗣,那個前提是那個妃子無寵無愛,亦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或者她本有子嗣,卻需要搏一個賢良的美名,手中再握著一個皇子……但,不會有一個入宮不過一年餘,年輕、柔媚、氣質不俗的、未來有著無限可能的妃嬪,會去對一個被捨棄的皇子發善心。
衛菡沒有覺得自己的做法多奇怪,也沒覺得自己在他們眼中是多麼的異類。
她隻知道眼前這個孩子不僅僅是天啟帝唯一的子嗣,拋去他的身份不談,拋去“”如果他活下來,對後世的影響”不談,單說這個孩子,他隻是一個三歲的幼兒。
什麼樣的人會對一個稚嫩孩童經受的苦難無動於衷呢?她二十多年接受的教育,信奉的道理,沒有哪一條告訴她,可以看著一個幼子受苦受罪,明知他過得不好,還能視若不見。
在現世裡,在網路上看到報道出來的孩子受苦受罪,她都會跟著掉眼淚,也曾在學校捐錢,往山區捐贈物資。
此刻,她不是“魏疏宜”,也不是魏昭儀,她隻是衛菡,一個曾經生活在平等年代,接受了真善美教育的普通人。
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流露出自然的神態,可見她沒有想利用這個孩子作為博取美名的工具。
張太醫心裏有了數,就在這短短的一刻鐘的時間裏,他已然對這個傳聞中傲慢跋扈的魏昭儀有了改觀。
他心頭一輕,前去給大皇子輕揉推拿,衛菡沒在這裏待著,往屏風外走去,從衣袋裏取出一隻金子做的小物件交給了秋楿,剛輕聲與她交代,等張太醫推拿結束,就把這小玩意給他,讓他安心為大皇子調養。
話剛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就被扣響——
海雁忙去開了門,便見芍藥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地說:“昭儀娘娘……出,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