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九月,已是暮秋之初。
天高氣清,萬裡長空澄澈如洗,雲絮疏淡,不復盛夏的悶沉。晨間霜風暗起,庭前階石、朱紅欄楯皆覆著一層薄薄白霜,微涼沁骨。
宮道兩側的梧桐最先染秋,金黃碎葉被秋風卷落,簌簌鋪疊在青石板上,風過處,落葉輕旋,滿庭皆是清寂秋聲。
一路行往慈寧宮,沿途宮苑景緻層層入目,最惹眼的便是次第盛放的秋菊。
宮牆各處的菊叢淩霜吐蕊,黃的雅緻,白的清絕,團團簇簇開得正好,待到臨近慈寧宮宮院,滿園菊色更是盛放爛漫,暗香隨風漫溢,清冽又綿長。
今日衛菡來得格外早,竟是趕在了賢妃之前。
她倒不是刻意逢迎、爭先討好,不過是昨夜歇息得太早,睡得沉熟安穩,天光微亮便自然醒轉,不必等候秋楿入內傳喚,早早梳洗妥當,便往慈寧宮請安而來。
可想賢妃見到她的時候有多麼驚訝。
隻不過自那日從慈寧宮離開以後,賢妃對她的態度似乎變了,先前還有些針鋒相對,但自那日起,她的眼裏好似看不到了旁人,一心撲在慈寧宮上,據說這些日子她與順華公主走得十分近,好似處成了親姐妹一般。
今日的慈寧宮,較往日格外熱鬧。
不僅六宮妃嬪盡數齊聚,更出人意料的是,向來日理萬機、宵衣旰食的帝王,竟於早朝過後,徑直駕臨慈寧宮問安。
聖駕一至,殿中氛圍瞬間大變。
方纔妃嬪閑話閑談、暖意融融的光景倏然收斂,整座殿宇驟然繃緊,恰似靜水忽起波瀾,滿堂宮人妃妾無不斂神屏息。一眾年輕嬪妃齊齊端坐斂容,脊背挺直,舉止端莊,不敢有半分懈怠輕慢。
細數下來,除卻衛菡之外,其餘三人皆是今春一同入宮。
縱使家世容貌各有千秋,卻終究難逃宿命,落得與昔日魏貴妃一般境遇。
這三人之中,連同當年盛極一時的魏疏宜在內,竟無一人真正承過君恩。
敬事房那每日呈上的綠頭牌,自始至終,從未有誰被陛下翻起過半次。
秦璋何等敏銳,一眼便瞧出殿內驟然緊繃的氛圍。
他唇角輕揚,漫不經心勾出一抹淺淡笑意,轉頭看向上座的太後,語氣從容溫和:“兒臣瞧著殿中氣氛拘謹,倒像是來得不是時候,擾了後宮諸位妃嬪閑話敘舊的興緻。”
太後聞言,眸光緩緩掃過階下一眾斂眉垂首、身姿端正的年輕妃嬪,含笑著輕輕搖頭,神色溫和又暗含幾分打趣:“這倒不怪旁人。隻怪皇帝平日政務纏身,日夜操勞,素來無暇顧及後宮。如今六宮佳人齊聚眼前,偏生個個心生敬畏,拘謹自持,竟無一人敢主動近身與你說話。”
秦璋聞言,眉峰微挑,深邃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人,末了,穩穩落至格外沉靜的魏疏宜身上。
她一人落落寡合,安安靜靜的在一旁,反倒像是遊離在眾人之外,格格不入。
遙想從前,魏疏宜素來最是殷勤,日日往慈寧宮趨奉請安,從無間斷,可自禁足一事後,她性情收斂,安分了太多。
這些時日他亦有所耳聞,六宮請安之時,向來是賢妃鋒芒盡顯、獨佔風頭,而這位魏昭儀素來沉默寡言,行過請安禮數,便默然退立,不多言語,待禮畢便悄然離去。
莫不是因魏延被貶外放一事,挫了銳氣,才這般步步收斂、藏起鋒芒?
心念微轉,他唇角漫起一抹淺淡莫測的弧度,語聲不疾不徐,淡淡開口:“其餘妃嬪入宮時日尚淺,心存敬畏,不敢親近,尚且情有可原。隻是魏昭儀,如今怎生也變得這般緘默寡言了?”
自他來,衛菡就豎起了耳朵,好叫自己聽得更清楚一些,此刻話語明明白白的落在耳裡,她有些愕然,本能的抬頭看向他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此刻他雖是笑著問的自己,可他的笑容裡藏著幾分惡劣的心思。
不是,有她什麼事啊?
以往在衛菡心中,這位帝王是端正嚴肅的形象,可不知為何,她竟從他這番話中聽出了幾分調弄的意味。
好像是故意為之一般。
果然,在皇上主動提起她之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般落在了她的身上,看得衛菡好不自在。
但是麵對這種場合,她暫且將那份不自在放到了一邊,好歹前世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不至於遇到一點場麵都撐不住。
“太後娘娘方纔也說了,陛下夙興夜寐,心繫朝政,日日勞心國事。今日聖駕難得駕臨慈寧宮,我豈敢隨意插話,貿然打擾陛下與太後敘話?何況賢妃、方美人、溫才人皆在殿中,輪也輪不到我先開口言語。”
語罷,露出一個標準的溫和笑容來,讓人挑不出錯處。
皇上有意提起魏昭儀,太後也跟著笑說:“你倒是怪,從前魏昭儀對你盡心儘力,如今她安分下來了,你反倒不樂意了。”
好一個盡心儘力,好一個安分啊…
這宮裏人罵人果然是不帶髒字的。
據衛菡所知,“她”從前對皇帝可不是盡心儘力,那是恨不能日日貼在身邊,隻怕擾得他不勝煩惱。
安分這二字,更是將她過去的作為定了罪。
打趣的話自耳邊過,秦璋隻是笑笑,目光從魏疏宜身上收回,沒再提她,他轉而麵向太後,神色斂去方纔幾分戲謔,語氣沉穩端和:“兒臣今日前來,是為重陽佳節一事。”
太後聞言,當即暫且擱置旁事,收斂笑意,凝神靜聽。
“今年西疆收成歉薄,民間逢荒,民生拮據。”秦璋緩聲稟道,“是以兒臣思量,此番重陽盛典,理應從簡裁撤。母後先前有意於宮中設賞菊宴,合時合景,雅緻妥當。不知此宴交由禮部統籌操持,還是母後欲親自打點安排?”
衛菡鬆了口氣,目光收回時,與賢妃沒什麼溫度的眼眸對上,她平淡地移開。
後麵的話她亦細細的聽著,聽皇上的意思,重陽慶典不辦了,但太後屬意的賞菊宴可以辦上,屆時請來官眷貴婦,年輕男女到宮中來,好熱鬧熱鬧。
而他最後那句問話是重中之重。
太後笑著搖搖頭:“親自操辦我也恐有心無力,交給禮部……我倒是覺得可以將這些機會留給年輕的妃嬪,好讓她們都歷練歷練,皇帝說呢?”
秦璋聽後似乎並不覺得意外,目光落在殿中,這時候,順華開口了:“此事我倒是有些看法。”
秦璋看過去,眼神不見喜怒,順華便繼續說了:“先前母後的壽宴是賢妃一手操辦的,且辦得人人稱讚,這賞菊宴在這個時節也容不得再往後延了,不如也交給賢妃?”
賢妃一聽,連忙起身,含蓄道:“先前能為大娘娘舉辦壽宴,也託了不少人的福,才能將壽宴辦得讓大娘娘滿意,賞菊大宴牽扯頗多,我亦不敢自傲,一切都聽從大娘娘和陛下的安排。”
這般客氣自謙的話一出來,局勢就已經很明瞭了,賞菊大宴如果非要交給一個人去辦,賢妃無疑是最好的人選,太後和順華已經將話引到她身上,人選其實就已經內定了,這時候隻需要皇上拍板定下,就再也沒什麼變數了。
秦璋聽後,麵色如常,在太後、賢妃和順華的注視之下,他緩緩開了口。
“是啊,機會還是要留給年輕的妃嬪。”
一音落地,賢妃深吸了口氣,眼尾隱隱有了欣喜之色。
而這時,上位的男人又道:“賢妃操持壽宴辛苦,這次賞菊宴,就交給魏昭儀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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