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溫才人的事,衛菡隻知道其孝心感天動地,也正是因為這一層原因,並不出彩的她才被選入宮中來。
而自己,不,應當說魏疏宜與她之間的糾葛,便是當初她入宮之時送她的一把古箏。
要說這魏疏宜的心思著實惡劣,明知人家雙手盡廢,能保持日常使用,都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和功夫,卻偏偏送了人家一把古箏。
這真是明目張膽的挑釁啊。
幾番淺淺相逢相處,衛菡冷眼看著,隻覺溫才人性子沉靜內斂,素來寡言少語,與世無爭,卻每每於無形之中,悄然為她化解窘境,免去數次難堪,但是她本人卻從來沒有與自己私下交談過。
這般隱晦示好,反倒令衛菡心底愈發難測,猜不透此人真實心意與盤算。
平心而論,倘若自身聲啞難語,旁人明知境況,卻刻意送上吹彈之物,刻意揭人傷疤,此生定然與此人老死不相往來,斷無半分交好可能。
經此番流言風波,又目睹賢妃步步算計、後宮人心詭譎,衛菡早已褪去淺見,再不會天真以為,溫才人幾番暗中相助,是欲投誠依附,刻意交好。
深宮九重,爾虞我詐,利害為先,何來純粹情分、真心相待?
她身在宮闈,本就無意結友結黨,不求知己相伴,卻也絕不能事事置身事外,全然遊離於時局紛爭之外。
哪怕溫才人,如今隻是一個才人,看似不足為重,衛菡好歹前世做著編劇的工作,參與過幾個大專案,平時更是會將一些口碑不錯的劇集翻來覆去地看。
其中便看過一些古裝劇,自然明白有些不動聲色的角色狠辣起來,絕非常人能受得住的。
如今後宮中的風向確實在湧動,而她也更得留心自己身邊的每一寸變化。
所以……
“昨夜到底什麼情況?”此時已經回到了摘星閣,衛菡解下披風,沒入浴桶時,看向屏風後侍立的兩人。
海雁訝然,驚訝地看向秋楿,秋楿亦一臉茫然,小心輕聲回問:“娘娘真不記得昨夜的事了嗎?”
她還以為,那是應付在慈寧宮旁人刁難的託詞呢。
衛菡張了張嘴,水汽氤氳打濕了她的眉毛,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輕咳了一聲,才說:“原本是不記得了,這不是被人揭短,想起來點……但很模糊。”
兩人聽後,由海雁緩緩與她說明瞭昨夜的情況,聲音落下後,屏風之後的娘娘半晌沒了反應。
海雁有些擔心,挪了步子往裏看了一眼,隻見娘娘將半張臉都埋進水中,眼睛也閉著,似乎在逃避些什麼。
“娘娘……您還好嗎?”
衛菡憋足了氣,從水裏探身起來,長長出了口氣,滿臉生無可戀的表情,靠在桶壁,抬起一隻潔白無瑕的玉臂,沒什麼力氣的晃了晃,有氣無力地說了句:“你們都下去,我想靜靜。”
二女一時躊躇,終究還是退了出去。
衛菡木著臉,這個地方也不是都不好,至少她說想靜靜的時候,不會有人來問她,靜靜是何人?
我的天啊……社死了。
衛菡欲哭無淚,手掐著手臂,過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也不知在同誰說話,“丟人的是魏疏宜,乾我衛菡什麼事?”
說完,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隨後捂住了臉,感受著滿臉的滾燙。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這麼丟臉過!!!
還是在一代帝王麵前,丟了個大的。
好想死……
不對,有些餓了。
佳肴擺在桌上,衛菡吃得有些忘我。
這叫化悲憤為食慾。
……
衛菡等人走後,慈寧宮熱鬧了不過三息,氣氛就平靜了下來。
太後看向賢妃,論容貌身段,不如魏氏傾城絕色;論恩寵,從她進宮以來,不曾得帝王青睞;論性格,也不如魏氏先前討人喜歡。
但無論如何,她也是徐家的女兒,有這一層身份在,加之她穩妥內斂的性格,將來在後宮之中,也會有她的一席之地,且隻會往上,不會如魏氏一般無用,落得現在的下場。
心念輾轉間,太後側眸瞥了眼身側侍立的馮嬤嬤。
馮嬤嬤心領神會,屈膝應聲,轉身入內殿取了件物件,緩步呈上,輕輕遞至賢妃眼前。
賢妃見狀,眉梢微蹙,眸底掠過一抹詫異,抬眸恭謹看向太後,輕聲問詢:“大娘娘這是……”
太後露出一個慈和的笑容,對她說:“開啟看看吧。”
賢妃依言徐徐展開錦盒,看清盒中物件時,眸光驟然一亮,幾分猝不及防的無措凝於眉眼,眼底翻湧著難以掩去的欣喜暖意。
“哀家聽聞,你那表妹自幼寄養徐府,情同手足。自你入宮之後,她日夜惦念,竟還鬱結少食數日,足見你二人姐妹情深。”
眼見賢妃神色動容,指尖輕輕取出那串瑩潤白玉珠串,太後方徐徐開口,語調溫和又藏著幾分深意:“你表妹心心念念記掛於你,隻可惜月前已然離京歸鄉。臨行之前,特意託付你母親,將這串手串送入宮來。如今物歸其主,我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賢妃眸色驟然繁複,心緒翻湧難平,她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萬千思緒,抬眸望向太後,眸光重歸澄澈明亮,屈膝淺聲道:“多謝大娘娘費心周全。我與表妹自幼相伴長大,一朝入宮隔絕千裡,不知何日方能再會。有此手串隨身,往後漫漫長夜,也算有個念想寄託。”
太後聞言淡淡一笑,語氣柔和款款:“深宮寂寥,六宮妃嬪皆是同住一方宮闕,你並非孤身無依。往後閑來無事,便常來慈寧宮走動,多與順華相處親近,日久天長,自能親如手足,互為照拂。”
一旁的順華公主聞言,亦朝賢妃溫婉一笑,順著太後話音柔聲接道:“兒臣與賢妃一見如故,母後大可放心。往後時日,兒臣自會常伴賢妃左右……”
重頭戲落幕,賢妃帶著手串離開慈寧宮,見她身影漸遠,順華才蹙起眉頭看向母親,不解地問:“母後讓我親近賢妃……可我看她還不如魏昭儀。”
太後看了她一眼,笑著搖搖頭,抬手撫摸她的鬢髮,說道:“到底是年輕,隻看皮相,單論這二人心性城府,魏昭儀不如賢妃,否則賢妃入宮不過半年,緣何能壓住她直接操持壽宴?我的兒,你離京許久,不知如今朝堂變化,魏家,嗬,可不是過去的魏家了。”
順華目光閃爍幾番,霎時間明白過來,說道:“您現在與徐家……”
太後眼眸一凝,看得順華將話都憋了回去,心裏起了風浪,卻不敢再多問一句。
“眼下時局不明,待過些日子,母後會告訴你的。”
順華心臟咚咚直跳,隨後想明白了什麼,將頭靠近母親的胸膛,聲音暗啞地說道:“母後,兒明白了,這次讓我回宮,讓您廢了不少心思吧?兒以後斷不會讓您再擔心了。”
太後勾唇笑了笑,抬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溫聲說:“母後能讓你回來,就可以讓你重新做回以前的你,我的女兒,不必壓抑自己,隻是順華,這些日子你還是要安寧些,來日,母後為你籌劃。”
順華目光閃爍,心下安定。
賢妃心潮澎湃,半分不會比順華此刻更安寧。
她萬萬沒想到,父親母親如今和太後站在了一起。
是為了……
她腳步頓住,目光遙遙看向那座巍峨宏大的宮殿。
那是坤寧宮。
賢妃目光閃爍,壓住了一切翻湧的心緒。
她知道,家族讓自己入宮,可不是讓她止步於賢妃的,以徐家如今的地位,也該出一個中宮了。
所以,爹孃是和太後達成了什麼協議嗎?這個手串就是最好的證明,昨日母親也來了壽宴,這個手串卻是經由太後之手到了自己手中。
她讀懂了這層暗示,心裏也更有了底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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