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菡眉梢微挑,神色淡然無波,徐徐端起案上清茶,淺啜兩口,靜看事態起落。
順華聞言,麵露愕然,看向賢妃的目光瞬時全然改換。
她斂衽含笑道:“原來竟是賢妃娘娘苦心成全。母後怎不早言,兒臣若是早知,昨夜便該親往拜謝。久聞娘娘乃是大將軍嫡女,今日一見,果是將門風骨,端莊雅緻。既能妥帖籌辦壽宴,又心細慧敏,容貌更是風華絕代,名不虛傳。”
話題順滑的轉到籌備壽宴之忙碌,賢妃心思之慧敏,一時倒是沒了衛菡什麼事。
她不以為意,目光淺淺落在旁處,暗自鬆了口氣,不期然與溫才人的目光對視,兩人抿唇淺笑,皆安安靜靜的做這陪客。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殿內的人紛紛散去,賢妃獨獨被留下來,與太後和順華公主說話。
衛菡走時,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一般,彷彿是在宣告什麼勝利,她恍若未覺,從容的離開。
賢妃的眸子冷冷掃過,冷哼一聲,再轉過眼來,又是那個溫婉的賢妃,與太後和順華公主說些什麼。
殿外,天光雲影,微風徐徐。
溫才人半垂著眼眸,離開的道路被追趕上來的方美人攔住。
“你今日是不是傻的,幫她說什麼話?”
溫才人莫名看向她,麵露不解:“我不知姐姐在說什麼。”
方美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目光帶著幾分譏諷:“還敢佯裝不知?方纔殿中情形,我瞧得一清二楚,分明是你暗中替她周旋開脫。你既想在宮中尋靠山抱大腿,也該擦亮眼睛辨清局勢,太後與公主特意留下賢妃,獨獨撇開了她,這般高下之勢,你竟看不明白?”
溫才人聞言淺淺一笑,輕搖螓首,語氣溫和無爭:“方姐姐多慮了。深宮之內,嬪妾無依無靠,與六宮眾人皆是泛泛之交,方纔不過據實直言,無心偏幫任何人。”
她生得一副溫順無害模樣,入宮以來素來行事庸常、不顯鋒芒,素來無爭無求。此番說辭落在方美人眼中,倒也叫她消了幾分疑慮,隻餘半信半疑。
良久,方美人沉聲道:“你隻需記牢,往後後宮風向,皆往鹹福宮傾斜。此番賢妃獻策周全,博得太後讚許,又順勢籠絡了順華公主,情義兩全。來日這後宮究竟何人主事,你心裏該有數。”
溫才人垂眸頷首,低聲稱是,模樣一如既往的平靜,再不置一言。
二人並肩緩步遠去,言語細碎,全然未曾察覺,身後廊柱拐角陰影處,衛菡攜侍女靜靜立著,方纔二人對話,一字不落,盡數入耳。
往日隨行皆是性子外向且有些蠻莽的海雁,遇此等背後非議之舉,定然當即出聲斥責,痛斥二人失儀無狀。
可今日隨侍身側的卻是秋楿,她的性子更要謹慎一些,從不與人起衝突,此刻已麵色窘迫,蹙眉看向身側的魏昭儀,低聲忿忿:“這方美人實在言行無狀,膽大妄為,竟敢在背地裏肆意非議娘娘,妄論後宮格局,實在放肆。”
衛菡抿著唇,微微蹙起眉頭,眸光沉沉,不知心底所思所想,默然不語。
秋楿見狀,又輕聲勸慰:“娘娘莫要為此等小人閑言鬱結。雖說此番力促公主歸宮的名頭落於賢妃身上,可最初籌謀此計、想出法子的,本就是娘娘。區區幾句閑言碎語,豈能定得了後宮風向?來日若得機緣,娘娘大可尋機會向順華公主道明原委,公主通透明理,定然會記著娘娘這份情分與苦心。”
聽了此話,衛菡回過神來,目光挪向秋楿,主僕二人一路走,衛菡一路與她說:“這件事情以後提都不要提,既然是賢妃擔了美名,我又何必再去插一腳,回去以後,你與海雁也得互相通氣,此事是賢妃的功勞,而我什麼都沒做。”
秋楿聽得一怔,有些不解:“可是娘娘,這明明就是您給賢妃出的主意啊,如今讓她白白撿了好處,反過來還對您不遜……”
衛菡看她,搖頭笑了一聲:“好處嗎?”
“……嗯?奴婢不大明白。”
衛菡抿了抿唇,她知道歷史上這對天家母子的感情並不相合,後期還鬧了一些不痛不癢的事來,雖說沒有對朝局有什麼影響,但是身處局中,如今的她,即便是那一粒灰塵,也得落在該落的地方去,否則真到了清算的那一天,即便是輕輕吹來一陣風,也足以讓她遍體鱗傷。
是好是壞,福禍相依,並非一時就能分辨出來的,雖然彼時在太極宮,她是莽撞了一次,被賢妃誤解她的用意,也給她狠狠地上了一課。
她自認為不主動招惹是非,不因一句提點禍害他人,便能相安無事了。
殊不知這宮裏的人個個都有一顆玲瓏心,哪怕她的動機在自己眼中看來是再純摯不過,可在旁人眼裏依舊是心思深沉,有利可圖。
可是,哪怕皇上當時認同了賢妃,衛菡在這件事上,也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無論是她對史書的瞭解,還是她對此次事件的敏感,都讓她生不出一絲要拉攏順華的心思,更沒有一點想要親近太後的想法。
也許賢妃這一步路走得是對的,可是…那又怎樣呢?
在如今的後宮,她既不打算爭權,也不打算奪利,隻要魏家還在一日,便不會讓她碰上性命攸關的事,而離到達魏疏宜的終點,還有幾年的時間,而這幾年,她會切割好一切。
或許隨著魏家的落敗,將來的她連昭儀也不是,可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名頭上的榮光,在這個時代,她確實想要金尊玉貴地活下來,但最重要的是先要活下來,沒有這個前提,所有的暢想和期盼都是虛妄。
所以賢妃是如何想的,太後和順華是如何想的,於她而言並沒有什麼要緊,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走入哪個陣營,博誰的好感,如果說非要選,那她從始至終的目標也很明確,她更知道誰纔是那個能讓她保命的人。
賢妃上了太後的陣營,而她隻需要牢牢地抱住那位的大腿。
普天之下,皇權至上。
世間萬般權責皆被拆分割據,各有主事之人,可所有權柄最終收攏歸一,那至高無上、無可撼動、執掌萬物生殺予奪之人,纔是這深宮、這王朝真正的主宰,也是唯一的道理。
衛菡目光深邃,心裏的念頭從未動搖,走了幾步後,她忽然頓了頓,問秋楿:“這個溫才人,我對她瞭解甚少……關於她,你幫我去查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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