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璋抬臂按穩鞍韉,身形輕旋,動作乾脆利落,不見半分拖遝。玄色衣袂隨著翻身上馬的動作淩空一掠,身姿挺拔如鬆。
神駒驚驍本就神駿非凡,襯得馬上之人英氣凜然,風姿卓絕,場中不少目光當即被這一幕牢牢吸引。
他麵色沉凝如寒玉,雙腿輕夾馬腹,驚驍長嘶一聲,四蹄蹬地,驟然疾馳而出。
帝王並未擇近處的入林口而行,胯下良駒快如掣電,轉瞬便掠出老遠。
沉重密集的馬蹄聲擂鼓般響徹曠野,塵土隨蹄風卷揚而起,連日來壓在心底的莫名心緒,彷彿都藉著這縱馬馳騁之勢,盡數傾瀉而出。
這般聲勢浩大的異動,自然也落入衛菡眼中。她心頭微訝,下意識轉頭望去,隻覺一道漆黑身影攜著勁風從身側飛掠而過,勁風撲麵,吹得她鬢邊碎發紛紛揚起。
聽著蹄聲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林間,衛菡隻覺心口突突亂跳,一時心緒難平。
她悄悄嚥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側首看向身側的馬師,輕聲問道:“淳風性情溫馴,想來不會這般肆意狂奔吧?”
何睬連忙躬身回話:“娘娘放心。陛下胯下驚驍乃是世間罕有的神駒,速度與耐力皆是頂尖,尋常良馬難以比肩。淳風雖也是精心馴養的良駒,性子安穩,斷不會如此迅疾。”
聽聞此言,衛菡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方纔目睹那風馳電掣的一幕,實在驚心動魄,直到此刻,雙腿仍隱隱有些發虛。
她收回目光,不敢再望向林間深處,抬手輕輕撫住馬韁,又摸了摸乖巧的淳風,斂了心神,專心留意起馬匹的動靜。
不多時,衛菡輕輕催動韁繩,胯下淳風穩步提速。風掠過耳畔,心境也隨之悄然轉變。先前滿心的忐忑畏懼漸漸消散,原來看似艱澀的騎術,上手之後竟並不難,幾番操控下來,已然漸入佳境。
淳風步履穩當,行止從容,半點不見狂躁。衛菡坐在馬背上,心底不免生出幾分小得意,暗自忖度,自己倒也算有些騎術天分嘛。
目光流轉間,她望見不遠處的身影。
豐閆護著大皇子,騎著那匹小巧的玉團緩步跑動,小馬駒靈性十足,步伐始終放緩,速度堪堪與常人小跑相當,既能讓孩童體會策馬之趣,又方便一旁看護之人隨時照應,周全穩妥。
衛菡愈發駕輕就熟,領著淳風繞著開闊場地又馳了兩圈,待勒住馬韁放緩速度,她側首看向身側的何睬,輕聲詢問:“若是往林間去,淳風可會受周遭動靜驚擾?”
她口中雖問的是馬匹性情,心裏卻門清淳風溫良,不過是想試探以自己眼下的騎術,能否策馬去往深處的獵場。
何睬聞言瞭然,當即頷首回道:“娘娘儘管安心。此馬久經馴養,心性沉穩。您若想去林間逛逛,奴才便緊隨在後護衛,不必有半點顧慮。”
得了準話,衛菡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盡數褪去。她清了清嗓子,微微抬首,語氣帶著幾分輕快:“既然你這般盡心,便隨我同行吧。說實話,憑我如今的身手,再加淳風這般溫順,便是獨自前去,想來也無礙。”
何睬跟著伺候半晌,早已摸清這位昭儀娘孃的性情,聞言隻是抿唇莞爾,並不點破她的小心思。
他轉身牽過一匹棕馬,翻身上鞍,恭謹地落後半個馬身,穩穩跟在淳風身後。
一人一馬在前,一人一騎緊隨,兩道身影緩緩朝著林地方向行去,身後還墜著隨行伺候的宮人。
一行人緩步走入密林,周遭光景瞬間與場外開闊草場判若兩樣。場外圈出的馴馬場地平整空闊,一望無垠,處處經人工修整,全無兇險;一踏進林木深處,參天古木枝椏交錯,濃蔭覆頂,雜草與矮叢順著地勢蔓延開來,撲麵而來的山野氣息,才真切襯出狩獵圍場的原生野趣。
衛菡身上未佩弓矢,本就無意涉獵逐獸。縱使依秋狩禮製配了兵刃,以她來自後世的心性,也素來不忍屠戮生靈。
恰逢秋高氣爽,林間蛇蟲早已銷聲匿跡,不必忌憚毒蟲突襲,一路穿行悠然自在,連日懸在心間的緊繃盡數散開。
她身子鬆垮倚在鞍上,一邊任由淳風踏著落葉徐徐前行,一邊閑散回身,好心情的同緊隨在後的何睬閑談:“你年紀輕輕,馴馬之術卻老練沉穩,想來私下為此下過不少苦功?”
何睬謙和回話:“全憑好運遇上良師,肯毫無保留悉心授藝,奴才纔有如今傍身的本事。”
衛菡微微頷首,繼而心生好奇,輕聲追問:“何以會入禦馬場做馴馬匠人?”
得了主子垂問,何睬便放緩馬步,一路緩緩細說過往際遇。二人閑談消遣,不知不覺間早已深入山林數裡。
聽聞他幼時家境貧寒,家中困頓難以為繼,認了宮中舊人做義父,方纔得以苟全溫飽,往後步步憑一己苦練技藝,方纔掙得安穩俸祿,保全一家衣食無憂,衛菡聽罷暗自唏噓感慨。
林間風聲簌簌,一主一仆拋開尊卑隔閡,閑談自在,片刻間倒無半分禮數的拘束。
又迤邐往前行了一程,何睬抬目環顧周遭密林,出言規勸:“娘娘,此處已是圍場腹地,不宜再深入,不如就近繞行,慢慢折返?”
話音未落,陣陣馬蹄踏林之聲自前方隱隱飄來,間或夾雜利箭破風的銳響,想來前頭正是一眾王公貴人圍獵競技之處。
衛菡腦海下意識掠過同年暑期檔的經典橋段——小燕子誤闖天家,慘遭誤傷,心頭微凜。
她當即應聲:“嗯,那便回去吧。”
刀劍箭矢不長眼,犯不上無端身陷險境。
話音落罷,她輕輕收勒韁繩,胯下淳風打了個響鼻,識得指令,緩緩調轉馬頭,循著來路緩步往林外行去,何睬驅馬緊隨在後。
二人方纔調轉馬頭,身後忽有急促蹄音自林間由遠迫近。
衛菡聞聲倏然回首,一抹熟稔的墨色身影正穿枝渡葉疾馳而來。方纔素來溫順聽話的淳風驟然駐足立定,任憑她輕扯韁繩,也不肯再挪動半步。
轉瞬之間,來人行至近前,眾人已然看清,策馬而來的正是皇帝。
衛菡心頭微緊,分明感受得到那道沉甸甸的目光穿透林間碎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驚驍四蹄未緩分毫,裹挾著林間勁風徑直朝她的方向迫來,秦璋端坐馬背,一語未發,可那目光沉沉,叫她莫名斂了方纔閑談的鬆弛,脊背不自覺悄悄綳直。
她渾然未覺,在帝王疾馳而來的時候,她周圍的人紛紛退了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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