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隨著引路的太監穿過一道珠簾,進了正殿。
太後薑心貞端坐在鳳椅上,一身明黃織金鳳袍,滿身珠翠層層疊疊,壓著年輕的眉眼,透出矜貴與莊重。
而她身邊還站著一個人——薑玉蕊。
薑玉蕊今日穿了件杏粉色的衣裙,梳了規整的髮髻,比之前的裝扮要素凈許多。
戚姝目光與她短暫的碰了一下便收回,行至殿中,給薑心貞福身行禮:“臣婦給太後娘娘請安,今日是娘娘千秋,願娘娘福壽綿長,永寧安康。”
太後含笑點頭:“起來吧。”
戚姝直起身,薑玉蕊主動邁步上前,端端正正地朝她福了一禮:“姝姐姐,那日在王府實在忙亂,我沒來得及同姝姐姐解釋,這些天日日記掛,隻盼能見姐姐一麵,好生說個清楚。”
她一臉懇切:“趙嬤嬤做的事,玉蕊真的不知情,玉蕊隻是與你投緣,絕無肖想王爺之意……可這是總歸因我而起,讓姝姐姐受了驚嚇,是玉蕊的不是,如今我已受罰禁足,嬤嬤也教導了規矩,玉蕊知錯了,還請姐姐莫要因此與我生分了。”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連眼眶都微微泛了紅,倒真像是個受了委屈又誠心認錯的小姑娘。
戚姝不知這番話,她練習了多久,說得這般情真意切,連眼眶都微微泛了紅,一副受了委屈又誠心認錯的模樣,把罪責全推到趙嬤嬤身上。
隻是這事已過去一月,罰也罰了,她再揪著不放,便顯得小氣。
何況,這番話顯然是太後授意的,一句“絕無肖想王爺之意”,也表明瞭太後打消了薑玉蕊許給鄔序的念想。
是以,她伸手扶了薑玉蕊一把,笑容得體溫婉:“玉蕊妹妹言重了,既是誤會一場,說開了便好,今日是娘孃的生辰,咱們不提舊事,隻管高高興興的。”
語罷,便給方嬤嬤與南枝遞了個眼色,示意兩人將生辰禮呈上來。
南枝捧著一隻琉璃盆走上前來,盆中一株西域異種紅蓮,蓮葉田田,花苞初綻,在殿中燈下泛著緞子一般的光澤。
方嬤嬤則躬身奉上一對羊脂白玉蓮花鎮紙。
戚姝接過那對鎮紙,徐聲道:“王爺說娘娘獨愛蓮,特意尋來了這株西域異種紅蓮,六月盛開,正應了娘孃的壽辰,不過臣婦想著,花開花落終有時,便又尋了一對白玉蓮花鎮紙,與這紅蓮相配。”
“花在盆中,玉在案頭,一個應時,一個常在。往後娘娘批摺子時,這對鎮紙壓在案上,也算是臣婦與王爺的心意,日日伴著娘娘。”
她為這生辰禮著實苦惱了一陣,便去尋鄔序詢問太後的喜好。
他不多話,直接將東西備好了,她隻需想一番漂亮的說辭。
薑心貞聞言,示意劉公公取來鎮紙。
她指尖撫過玉麵,眉目間浮起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動容,語氣也軟了幾分:“難為你們記掛著,費心了。”
她握著鎮紙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才似有不捨地遞給劉公公收好,斂了思緒,朝戚姝與薑玉蕊招手,又把戚姝跳開的話題拉回來:“來,你們說開了便好,都到哀家身側來說話。”
兩人應聲,一左一右立在薑心貞身側。
薑心貞偏頭看著戚姝,語氣比方纔又柔和了幾分,歉然道:“上回的事,到底是你受了委屈,光罰了趙嬤嬤,讓玉蕊同你賠幾句不是,哀家覺得還不夠,你若還有甚想要的,儘管同哀家開口。”
戚姝搖頭,神色恭謹:“娘娘厚愛,前些時日已賜下不少東西,臣婦受之有愧,實不敢再領旁的恩典了。”
薑心貞卻像是沒聽出她的推辭,又道:“哀家知道你同陸家走得近,陸祭酒是個清正人,你若是為他們著想,有什麼心願,也是一樣的。”
戚姝心口微緊。
她不知太後這是在試探還是在鋪墊旁的什麼,但她明白,福禍相依,她今日若為陸家求恩典,來日這便也是個牽連陸家的由頭。
她麵色不變,語氣依舊溫順:“姨父一生淡泊名利,若臣婦替他開口討什麼,反倒違了他的本心,臣婦已嫁入王府,陸家的事,自有陸家自己料理,臣婦不便過問,也不敢因私情誤了分寸。”
她將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不會替陸家謀利,又暗暗將自己與陸家的關係推遠些,免得太後拿陸家來轄製她。
接著,將話頭一轉,又道:“不過娘娘若真疼臣婦,臣婦鬥膽,想為自己求一個心願。”
“哦?”薑心貞饒有興緻地挑眉,“什麼心願?你且說與哀家聽聽。”
“還未想好呢。”戚姝淺笑,“隻是覺得娘娘金口玉言,這樣的恩典難求,捨不得白白錯過了,便想先討個承諾,往後想好了,再來求娘娘兌現。”
心願她當然是想好了的。
她要了這個承諾,一會的宴中眾人齊聚,便能名正言順請太後做主,為她斷親。
隻是現在還不能說,免生變故。
她分寸拿捏得剛好,薑心貞不再追問,點點頭,笑得意味深長:“好,你慢慢想,來日方長,你與哀家隻會越來越親近,你的心願,哀家定不讓你落空。”
戚姝品著這句話,隻覺得那句“越來越親近”聽著有幾分不對勁,像是話裏有話,可她一時猜不透,也不可能去追問,隻能垂眼應聲:“多謝娘娘。”
薑心貞命人添了座,讓戚姝與薑玉蕊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側,隨後召其餘命婦入殿請安祝生。
王雯韻走在最前頭,沈惠蘭與戚莞寧落後半步。
三人依序行至殿中,屈身行禮。
薑心貞隻微微頷首,態度冷淡疏離,與方纔麵對戚姝時的和煦判若兩人。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掠過坐在薑心貞身側的戚姝,她姿態從容,神色淡淡。
這一幕,刺痛了她們的眼。
從前她見到她們,隻得唯唯諾諾的避讓低頭,可如今她坐在太後身側,她們向太後行禮時,彷彿也在對她卑躬屈膝。
這滋味,好似喉嚨口堵著一團棉絮,咽不下也吐不出。
王雯韻是三人中最為沉得住氣的。
麵對薑心貞的冷淡,她不卑不亢,獻了禮,便從容落座,麵上瞧不出半分異色。
她心裏自有計較。
這太後年紀輕輕,仰仗攝政王才坐得穩這個位置,自然會對戚姝親厚,而冷著她們。
可那又如何?
沒了攝政王,她薑心貞什麼都不是。
眼下這點高低,不必放在心上,他日誰居高位,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