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未動,低眼看她,無聲地探尋。
這時薑玉蕊已兀自推開了書房門,單腳蹦過了門檻:“王爺……”
她的聲音在看到戚姝坐在鄔序懷裏的瞬間戛然而止。
戚姝卻是一副受到驚嚇,手臂搭著鄔序的肩膀,又嬌又窘的往他懷裏躲,壓著嗓子,近乎耳語地細聲道:“形勢所迫,還請王爺諒解配合。”
她不可能讓薑玉蕊看到她正跪地請求,若讓薑玉蕊藉由呈證入了書房,她自然會順勢賴著不走,那接下來她不便同鄔序商議,更重要的是,顯然他要看她如何解決她為他惹來的“麻煩”。
她須得向他證明,她有法子讓薑玉蕊不在跟他跟前礙眼。
他們足夠“恩愛”,薑玉蕊便沒有插足的機會。
戚姝滿腦子都是計量,心思自然不在兩人親密的距離上。
可鄔序感受到的,卻是她湊近說話,而噴灑在他脖頸處的呼吸。
溫柔的,令麵板髮麻的,將他的記憶帶回幾天前的夜晚。
他眸色深了幾許,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是五月二十日。
逢十了。
薑玉蕊扶著門框,一隻腳踮著,另一隻腳虛虛點地,手裏攥著那張文章,難以置信地杵著,所有話都卡在了嗓子眼。
不是要商議動輒掉腦袋誅九族的大事嗎?
怎會是這般姿態?!
鄔序任由戚姝摟坐在自己懷裏,目光越過僵在門口的薑玉蕊,徑直落在門外手拿椅子的寧默身上,沉聲:“你是這樣看門的?”
寧默欲哭無淚。
本來大家都在門口候著,薑玉蕊說自己丫鬟要背不住她,想坐著等,問方嬤嬤能不能取把椅子給她。
方嬤嬤取了椅子回來,他好意去搭了把手,不料薑玉蕊竟逮著這個機會推門而入。
這小娘子耍心眼,害死他了!
他重重放下手中的椅子,大步邁回書房門口:“屬下失職,王爺恕罪!”
說完伸手去拉薑玉蕊:“薑娘子,得罪。”
薑玉蕊死抓著門框,不肯就這樣走,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急切:“王爺,玉蕊憂心太後娘娘名聲受辱,纔等不及要給王爺呈證。”
她再看著戚姝的背影,難掩怨懟:“難道姝姐姐忘了自己表弟作文辱沒太後的事?怎地隻顧著同王爺……”親熱。
“說了那文不是我所寫!”老老實實的候在廊道裡的陸恆聽到關鍵詞,立即出聲否認。
這一回,薑玉蕊卻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鄔序抬眼,掃過她攥著門框的手,第一次給了她一個正眼。
他開口道:“你要在王府,給本王立規矩?”
薑玉蕊切實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威壓,她身子發軟,若非被寧默揪著,險些站不住。
鄔序的目光不在她臉上停留,掃過她手裏攥著的文章,吩咐寧默:“收好。送走。”
寧默會意,一手拿過薑玉蕊手裏的文章,一手提溜著她,將她“請”出了書房。
一旁的方嬤嬤很有眼力見地上來,再次合上書房的門。
書房重歸寧靜。
鄔序依舊一動未動,靠著椅背,雙手隨意搭著梨木椅的扶手上。
他沒有回應她主動的貼近,卻也沒有冷漠推開她。
他低眼,耐人尋味地問:“這便是你解決麻煩的法子?”
戚姝忙從他身上起來,退回到他身側的位置,朝他福身:“多謝王爺配合。”
鄔序挑眉:“既需要我配合,那這麻煩,到底是誰在解決?”
戚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覺得從他語氣裡聽出了幾分揶揄。
有點不似往日一貫清冷,就事論事的風格。
不過她並非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方纔所為,是在回府的馬車上,便細細琢磨思量過一番的。
南枝擅自下藥一事,令她明白,他雖冷淡話少,卻非不可理喻、難以溝通。
相反,與他溝通是快而有效的。
兩人既已是夫妻,要想日子過得舒坦沒有誤會,便該有商有量。
她認真道:“王爺,妾身留薑玉蕊在府,確是為了阿恆與陸家,但也並非沒為王爺著想。”
“嗯?”他饒有興緻,靜待後文。
戚姝徐聲道:“太後執意要從妾身這著手,將薑玉蕊許給王爺,今日便是能尋個不得罪太後的緣由將其拒之門外,太後亦不會死心,留下她,太後便不會再召妾身入宮,也免得王爺回回跑一趟永寧宮,總歸麻煩。”
“何況今日拒了薑玉蕊,或許明日送來的是薑花蕊,後日是薑小蕊,不如留著薑玉蕊,先穩住太後的心思,再讓她自己待不住、知難而退。”
“王爺公務繁忙,除去歇息,在府裡的時辰本就不多,不會有幾次需要像今日這般,勞煩王爺配合妾身的。”
“此法子確有弊,可妾身思來想去,已是妾身當下力所能及的最妥當的應對了。”
鄔序耐心聽完,卻並不贊同:“你思慮太多了,我說過你不必懼怕太後,何需費這些周折。”
沖他在禦書房的那番話,薑心貞不可能再隨意召戚姝入宮。
戚姝望著他,目光沉靜而坦誠:“我知王爺言而有信,應允了護我,便會也能護得住我。”
“我拂了太後的麵子,有王爺庇護,自可無恙,可太後若將這筆賬算到陸家頭上,我自知無能護不住,更不能要求王爺為我而護住陸家。”
“王爺讓我過得自在隨心一些,可我清楚,唯我能護住想護住的人,才能真的自在隨心。”
她素來清楚自己的處境,亦有自知之明。
原本沒發生臨風樓這檔子事,她還能尋些由頭,將薑玉蕊送回宮去。
可陸恆被構陷的事,碰巧被薑玉蕊撞聽到,若不能妥善處理還陸恆清白,便由著薑玉蕊傳到太後耳中,那是大麻煩。
她不能用陸家的安危,來賭太後的氣量。
鄔序眼底浮動著隱秘的思緒,沉默看她。
她不躲不閃,任他審視。
在絕對的強者麵前,藏拙不如坦蕩。
所以她句句肺腑,字字誠懇。
半晌後,終是受不住這份沉默的炙烤,她再次出聲表態:“王爺那日的話,妾身時刻銘記在心,絕沒有藉機纏擾王爺之意,隻要薑玉蕊不在,萬不會像剛剛那般輕薄冒犯王爺。”
她迎著他的目光,堅定認真道:“妾身對王爺,唯有敬重感激,絕無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