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序淡聲問:“……不周洞天?”
“是。”寧默應聲,自胸口衣襟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不周洞天的人給王爺留了信。”
鄔序接過信,卻沒有展開閱覽,而是直接探向案上的燭火,不見絲毫猶豫,將信點燃。
寧默張了張唇,想勸鄔序看一眼信件內容,終是沒敢說出口。
鄔序墨眸裡映著燃燒的信紙,那一簇火苗晃動間,那些久遠的、鎖在腦海深處的記憶隨之搖曳。
隨後,戚姝的臉覆蓋住這些回憶的畫麵。
他想了很多。
比在回程的馬車上,還要多。
片刻後,他慢條斯理的處理著桌案上信紙的餘燼。
這是他的習慣,越是思緒混亂,他手上的動作便越是緩慢。
待到餘燼處理完了,他復而抬眼看向寧默:“你走一趟。”
寧默想當然的脫口問道:“去不周洞天接南冥島的人?”
鄔序輕瞥了寧默一眼:“本王說過,那是不周洞天與南冥島的事。”
“屬下自作聰明瞭。”寧默不再擅自揣度,躬身問道:“王爺讓屬下去哪?”
“主屋。”鄔序吩咐道:“領王妃去庫房。”
主屋。
南枝自外頭進來,沖坐在外間軟榻上的戚姝低聲稟道:“王妃,寧侍衛來傳話,說是王爺請王妃去一趟庫房。”
“庫房?”戚姝訝然問道:“可說是什麼事?”
南枝搖頭:“我問了,寧侍衛說他也不知。”
戚姝在心裏心裏轉了一圈。
婚後第二日鄔序便讓方嬤嬤將府中庫房鑰匙與賬本都交給了她,這幾個月來,有方嬤嬤與庫房總管一起幫她打理,府上開支用度並無甚問題。
但她還是謹慎地同方嬤嬤確認了一遍:“王爺近來可曾問過嬤嬤府中賬目的事?”
方嬤嬤搖頭:“不曾。”
似是知曉戚姝在憂心什麼,她溫聲寬慰道:“王妃執掌中饋以來,不曾有過疏漏,王妃不必憂心,王爺喚王妃去庫房,當是有旁的事要與王妃商議。”
戚姝表示瞭然的頷首,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嬤嬤去把庫房鑰匙取來,隨我走一趟吧。”
喚她去庫房,多半是和府中賬目相關,方嬤嬤一直協助她打理,最為清楚。
王府庫房在府邸東側,是一排三間連通的屋子,青磚厚牆,門扇是鐵皮包邊的,上了兩把鎖。
婚後第二日,鄔序便將鑰匙交給了她。
但這鑰匙顯然不止她手中這一份,因為她走到近前時,發現門已經開了,內裡透出暖黃的燭光。
戚姝邁過門檻。
這間屋子放著兩排黑漆木架沿牆而立,架上擱著瓷瓶、玉器、字畫,整齊而規整。
鄔序站在靠裡的那排架子前,玄色的衣袍在燭火裡被鍍上一層淡金,正低頭端詳手中一隻錦盒。
聽到動靜,他側身朝她看過來。
方嬤嬤遠遠望了眼鄔序的麵色,不見半分不愉,也不見屋內還有寧默或是庫房總管等人,識趣地止住:“奴婢就在門口候著,王妃有事喚一聲便是。”
戚姝頷首,走至鄔序身前,直言問道:“王爺喚我來庫房,可是賬目有甚不妥?”
鄔序否認:“沒有。”
戚姝一一猜測著,又問:“那是回賜禮的事?”
鄔序搖頭,將手中那隻錦盒擱在木架邊緣,又轉身從另一排架子上取下一對白玉鐲子。
他轉過身來,將鐲子遞到她麵前:“伸手。”
戚姝不明所以,遲疑了一瞬,還是伸出手去。
鄔序將鐲子套上她的手腕。
戚姝越發困惑,垂眸看去。
那鐲子通體溫潤,觸手生涼,是極品的羊脂白玉,難得的是無一絲雜色,燭火下似有月華流轉,戴在她手腕上,襯得她腕骨格外纖細。
她不解出聲:“王爺,這是……?”
大晚上喚她來庫房,是為了給她帶鐲子?
鄔序亦低頭看著她手腕,徐聲介紹道:“前朝昏君失勢,曾在宮中放火,那場大火燒毀不少寶物,這對玉鐲完好無損,後先帝賞賜於我。”
戚姝默嘆了一口氣,透出幾分無言與無奈,問得更清楚直白一些:“我問的不是鐲子,是想問王爺為何突然給我戴鐲子?”
還是這般來歷的羊脂白玉鐲。
鄔序沒有答她,又從架上取下一支紫檀木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玉蘭,花蕊處嵌著一粒紅寶石,不張揚,卻端莊貴重。
他抬手,動作輕柔地將這一支紫檀木簪簪入她發間,輕描淡寫道:“這紫檀木與紅寶石是南邊進貢的,良工雕了三年方成。”
簪好後,他退後半步,認真看她。
玉蘭半開,紅寶石隱在花瓣間,在燭火下偶爾一閃,與她溫婉的眉眼相映成趣,好似那花便是從她鬢邊生出來的,格外動人。
他滿意頷首:“襯你。”
戚姝更是摸不著頭腦,但見鄔序神色語氣皆是一派溫和,不是要問責或是有要事相商的模樣,不再憂心緊張,唯有困惑。
鄔序卻沒有停下來,又相繼取了不少東西,一一送至戚姝手邊。
最後牽著她走至架子另一頭,停在一隻琉璃盞麵前。
那琉璃盞,在燭火下泛著淺碧的光,盞身極薄,幾乎透光。
他拿起來,遞給她:“這個放你妝枱上吧。”
戚姝沒接,隻是抬眸望著他,又問:“王爺這是作甚?妾身看不明白,委實惶恐。”
不久前從驛館回王府的馬車上,兩人還稱得上有些“不歡而散”。
回府後,他去了書房忙活,她沒有擾他,等著他理清思緒了,再來同她說明白。
所以他現下是理清思緒了?
可把她喚來庫房,塞一堆貴重珍物給她,與他混亂的思緒,到底有甚關聯?
鄔序將將那隻琉璃盞重新擱回架上,站在她麵前。
燭火在他身後投出一道修長的影,他垂眼看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今日在馬車上,是我不好。”
他一貫是冷靜自持的,今日在馬車上,是他情緒反常失控了。
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示好,他看在眼裏。
戚姝眼睫一顫,心道果然是因為馬車上的事,卻也難免驚訝。
他若是理清思緒了,忙完回屋歇息時,隨口與她說明白便是,竟還會特意喚她來一趟庫房,給她送禮。
而且……還說是他不好。
“王爺沒甚不好。”戚姝搖頭否認,誠懇坦然地說道:“王爺允我所求,護我周全,我現下的安穩順遂全是王爺給的,我本就該按王爺的心意行事,隻是……”
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才繼續說道:“近來王爺待我比初初娶我時不同了許多,我有些摸不清王爺現下的心意,還請王爺明示,免得日後再惹惱王爺而不自知。”
她已是問得很委婉了。
按照他娶她時所言,她在驛館回復阿史那笙的話挑不出半點錯。
可他在馬車上的反應,分明是對她所言不滿的。
鄔序聽著,眉眼裏是不贊同:“我說過,你不必將心思都花在我身上,成日圍著我打轉。”
細想下來,他很少能在她身上感知到起伏的情緒。
她那一雙眼,似乎總在觀察他的喜怒,她說的最多的話是“王爺生氣了?”、“王爺惱妾身了?”等等。
她總在一遍又一遍確認他是否動怒。
他自認為不喜怒無常之人,可她在他身邊,太過小心翼翼。
戚姝又聽到了這不陌生的說辭。
她垂首,遮住黯然地眸光,回道:“妾身省得。”
她抬手去取發間的紫檀木簪與腕上的羊脂白玉鐲:“王爺有甚想法,直言便是,當好符合王爺心意的王妃,本就是妾身的本分,這些東西太貴重,妾身不能收。”
鄔序伸手按住她摘玉鐲的手:“……給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按我說的去做。”
戚姝收斂了情緒,抬眸不解望著他。
四目相對,鄔序默然許久,才扯了扯唇角開口:“是在哄你。”
開了頭後接下來的話便不再那般難以啟齒,他隔著羊脂白玉鐲握住她的手腕:“你不是說,言語不是哄,行為纔是麼?”
“可是……王爺為何要哄我?”
鄔序耐心重複遍:“今日馬車上,是我不好。”
他摩挲了下羊脂白玉鐲,問:“我挑的這些,你不喜歡?”
戚姝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些東西是貴重,但也談不上喜歡。
鄔序又問:“你喜歡什麼?”
戚姝搖頭:“我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
鄔序直直地看著她,問道:“是沒有,還是不敢有。”
戚姝目光停了一下。
幼時她但凡表露出歡喜的東西,皆會被戚莞寧想方設法的搶奪去,久而久之,她便習慣了隱藏自己的喜好,對任何物什都淡然。
藏著藏著,便也真的再無鮮明的喜好。
鄔序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不再追問,隻兀自說道:“那我慢慢問。”
“問什麼?”
鄔序徐聲:“問你喜歡什麼,再用你喜歡的,來哄你。”
他麵色淡然,口吻認真,全然不似在說甜言蜜語,更像就事論事的商議。
可下一瞬,他墨眸掃過她的唇,緩聲問道:“上回吻你,是喜歡,還是討厭?”
戚姝呼吸一滯。
他的思維怎能這般跳躍?
是如何想到上回吻她的事情上的?
這讓她如何回答?
鄔序望著她閃爍的眼眸,將她的難為情收入眼底,很是體貼的開口:“討厭就出聲。”
不過一息,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觸及那溫潤的柔軟,一時不知,他是在哄她,還是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