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一時無言。
上午猶如稚子,沖她喚“娘”,傍晚失憶,誰人都不識。
有那麼一剎那,她甚至覺得,時嶼不是捱了兩箭,他這是中了邪。
他這一件接一件的事,委實離奇。
她定了定神,沉聲詢問大夫:“可有什麼法子幫他恢復記憶?”
大夫麵露難色,斟酌著道:“此症成因繁雜,一時難以定論,老朽醫術淺薄,隻怕力有不逮,王妃或可請太醫院的禦醫來瞧瞧。”
“依老朽所見,若能讓他去些熟悉的舊地,或是聽人講起舊事,或許能慢慢喚醒幾分記憶,隻是眼下他身子還虛,當務之急仍是養好傷,旁的急不得。”
戚姝聞言,隻覺得頭疼。
她與時嶼總共沒見過幾麵,除了知曉他的姓名,猜測他與鄔序當是血親兄弟之外,旁的什麼也不清楚。
舊地?舊事?
她一樣也不知,如何幫他喚醒記憶?
唯有鄔序知曉他的過去,可鄔序當不會願意與時嶼提及舊事吧。
思及此,她壓下翻湧的念頭,看向時嶼,緩聲安撫:“你莫慌,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傷養好,至於記憶,等你身子好一些再說。”
時嶼盯著她瞧,問道:“那你是我什麼人?與我是何關係?”
說著他環顧四周,又問:“這是我家嗎?”
短短三個問題,惹得滿屋子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戚姝愈發頭疼,否認有關係怕失憶的時嶼不顧身上的傷要走,可若要回答,連她自己也摸不準答案。
她與他是何關係,全看鄔序怎麼說。
沉默間,有腳步聲傳來,南枝快步探身進來:“王妃,王爺回來了,在主屋等王妃過去。”
戚姝如釋重負,沖時嶼說了一句“你且安心養傷”,便轉身出了客院。
她快步回了主屋,鄔序已換好了常服,正靠在外間的軟榻上。
“王爺。”她邁步迎上去。
鄔序神色淡淡,眼皮一撩,墨眸落在她臉上:“去哪了?”
“客院。”戚姝走近,迎著他的目光,將時嶼的情況如實道來,“上午丫鬟來報,說時嶼高熱不退,葯喂不進去,我便過去看了一趟,讓人替他冷敷,折騰了一陣,總算是讓他把葯喝了下去。”
“約莫兩刻鐘前,他醒了,丫鬟說他鬧著要走,傷口掙裂了,我當他是不識人,便又去了一趟,才知他高熱退了,但卻失憶了,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她將兩回去客院的緣由與時嶼現下的狀況說得一清二楚,免得惹他誤會,畢竟上回,他覺她揹著他去見時嶼,誤以為她心悅時嶼的事,還歷歷在目。
怕他不信,她側目看向方嬤嬤,故意問了一句:“我可有遺漏沒說明白的?嬤嬤替我同王爺補充補充。”
她正是怕他存疑,才特意帶上方嬤嬤一道。
方嬤嬤躬身應道:“王爺,王妃所言句句屬實,沒有遺漏。”
鄔序麵色沒甚起伏,看不出什麼情緒來,隻淡聲吩咐:“你們先退下。”
寧默、方嬤嬤、南枝三人交換了眼色,應聲退下。
末了,很有眼力見的合上了外間的門。
屋子裏隻剩下戚姝與鄔序兩人。
她在他身側落座,凝神看他,麵色緊繃,低聲問道:“王爺可是有甚要交代我?”
方嬤嬤方纔所言,足以證她看望時嶼並無逾矩之處,所以她半點不擔心他是誤會了什麼,單獨留下她。
因他看著淡漠疏離,實則最是講理,非是不能溝通之人。
現下支開方嬤嬤等人,定是有話要與她說。
難道他是要和她商議,何時、何地揭露劉明虛報採買、以次充好一事?
隻是這個念頭剛湧上來,便被她自己否決。
先前兩人不是沒有議及過這些,他並未屏退旁人。
思來想去,便覺應與時嶼有關,遂順勢開口:“王爺,時嶼問及自身身份與緣何在此,我該如何答他?”
時嶼的身份,沒有人比鄔序更清楚了。
鄔序薄唇輕抿,不語看她。
戚姝察覺到他有些低落的情緒,卻也不意外。
隻要涉及時嶼相關,他周身的氣壓總有些迫人。
她想時嶼的問題或許不止是令她頭疼,也為難住了他。
是以她不追問,委婉道:“大夫說若能讓他去些熟悉的舊地,或是聽人講起舊事,或許能慢慢喚醒幾分記憶。”
此事除了鄔序,王府中無人能做。
鄔序置若罔聞,隻兀自問道:“屋裏有塗我肩傷的葯?”
話頭跳轉太快,戚姝愣了一瞬,隨即緊聲問道:“王爺今日碰到右肩的傷了?”
不待他回答,她立即起身要往裏屋去:“葯在裏屋,我這便去取來。”
他右肩的傷好些日子前便拆了包紮,隻剩些未褪盡的疤痕,早已不需塗藥。
今日主動提及,定是又傷到了,否則以他的性子,絕不會開口提上藥的事。
戚姝快步取了葯回來,坐在外間軟榻上的鄔序,已解了右邊衣袍,褪至手肘,露出右肩。
她懸著一顆心走近,目光所及是已結痂的爪痕,並無她想像中的怖人新傷。
她不解地握著藥瓶,忍不住開口問道:“過幾日,王爺可是打算要與圖蘇爾使團的人比武?”
否則她實在想不明白,先前傷勢嚴重時,他都懶得上藥,現下傷口已好了九成,他反而主動要上藥了。
鄔序搖頭否認。
戚姝更是不解:“那王爺為何突然要上藥?”
鄔序墨眸深了幾許,緩聲開口:“讓你知道,你該關心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