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領著他入廳落座,屏退了旁人,隻留了方嬤嬤與南枝。
她凝神細聽:“陳大人慢慢說。”
陳秉正坐下,語氣急切卻條理清楚:“下官按王妃的吩咐查明瞭,此番在內務府與劉大人接洽圖蘇爾回賜禮的人,是內務府廣儲司郎中黃鳴。”
戚姝不打斷,認真聆聽。
“劉大人從王妃手中拿到禮單的當日,便去了內務府,當日回賜禮單的審批便過了,黃郎中當日就採買了,這個速度,像是東西早就備好了,隻等一個單子對上,且第二日,劉大人便去了內務府,將那些東西驗收合格了。”
戚姝眉頭微動:“採買的東西有問題?”
陳秉正點頭:“下官以核對舊檔為由,去了趟內務府,親眼查驗了那批實物,綢緞的織法不對,比單子上標的品級低了一等,瓷器的釉色偏暗,遠不及官窯的成色,茶餅的年份也舊了一年,絕非新貢之物。”
他將探查的結果梳理清楚:“劉大人擬單時列的是上等品級,黃郎中採買時入的是中等貨色,待到驗收,劉大人又親手簽下‘品級相符’四字,單子上是一回事,賬上是一回事,庫裡存的又是另一回事,這其中的差價數額,是筆不菲的數目。”
戚姝恍然。
劉明一個禮部右侍郎,沒有那個能耐與膽量,能勾結內務府,一起配合虛報採買、以次充好、侵蝕國帑。
他們是替顧崇遠辦事,其中差價銀兩,自是落入顧崇遠囊中。
劉明不邀功,自是盤算著若出了什麼差池,將責任甩到她的身上。
而他們辦事如此輕車熟路,顯然不是頭一回。
這些年,顧崇遠到底侵吞了多少國庫的銀子?
她將心思拉回,開口問道:“你去內務府庫房核對舊檔,那黃郎中可知曉?”
若被劉明或黃鳴察覺她盯上此事,勢必會趕在交付前更換庫房裏的貨品。
陳秉正搖頭:“多虧了王妃派來的人手,不僅接過了採買,也替下官擋開了內務府那邊的耳目,下官去庫房時,恰好趕上黃郎中被人叫去覈查另一批舊賬,庫房那頭便鬆泛了許多,下官這才得了空檔,將實物品級逐一記下。”
戚姝知道陳秉正口中的人手,是鄔序派過去的。
想來顧崇遠所為,他心裏已有了數。
也是,他一直知曉劉明是顧崇遠的人,恐怕早就在盯其貪汙庫銀一事。
她定了定神,沒再多問,隻道:“接下來得辛苦陳大人將劉大人近些年經手過的禮單,內務府那邊的交接記錄,能查的,都查一查,他行事這般熟稔,想來不是頭一回。”
陳秉正神色一凜,躬身應道:“下官明白了,定將近年經劉大人之手的回賜禮單逐一核對,不遺漏一處。”
送走了陳秉正,戚姝等著鄔序回府後,與他商議後續。
隻是他尚未回府,王府又來了新客人。
門房來報,說是顧清纓來了。
這倒是出乎戚姝意料,上回與顧清纓見麵,還是戚莞寧案子重審那日。
她倆的交情,顧清纓不會無故登門。
眼下正值圖蘇爾使團將至的關口,也不早知顧清纓此番登門,會不會與顧崇遠有什麼關係。
稍作斟酌,便還是吩咐門房,將人領進來。
門房躬身應答:“王妃,顧娘子沒走正門,馬車停在偏門外,說想請王妃移步過去一敘,她有要事告知。”
戚姝眉頭微蹙,起身抬步。
顧清纓不是虛張聲勢的性子,她這般作態,定是出了什麼事。
快步走至王府偏門,不見顧清纓在門口相候,隻瞅見一輛普普通通的青帷馬車,其規製一看便不是國公府的車馬。
戚姝停在偏門門檻內,探尋望向馬車,心裏隻覺得古怪得緊。
顧清纓素來騎馬出行,而這馬車規製也不對,甚至連個車夫也沒有。
現下到底是何情形?
這時,當是聽到了聲響動靜,車簾掀開一角,顧清纓的臉從簾縫裏露出來。
她仍沒有要下車的意思,隻緊聲道:“我不便下車,還請王妃上馬車說話。”
戚姝站著原地未動。
隔著約半丈遠的距離,依稀能看到顧清纓的麵色並不好,頗有些憔悴發白,似是已很久不曾安睡。
片刻無言的對視,顧清纓眉眼間那點焦急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戚姝遲遲不動的失望。
她不再堅持,鬆開車簾,自己下了馬車。
她一手拿著頂帷帽,站在車前,抿唇望著戚姝:“我以為我們上回言和了便是朋友,看來是我想多了。”
沒頭沒腦的話令戚姝困惑不已,尤其看到顧清纓的全貌,更是不解。
她一身深色輕便的常服,身上的衣裳有幾處劃破的痕跡,褲腿與袖口還沾著乾涸的泥印,隱有血跡。
一看便是經歷過打鬥。
這是京城,不是獵場。
她一個國公府嫡女,與誰動的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戚姝抬步朝她邁過去,目光掃過她蒼白的麵色,“你是不是受傷了?”
顧清纓卻不答她,有些置氣的兀自冷聲道:“此番算我多管閑事,人我帶到了,怎麼處置隨你,權當彌補我從前誤信戚莞寧,對你有過偏見。”
她說完戴上帷帽,扔下這輛馬車,轉身就走。
步子匆匆,像是多留一刻都是自取其辱。
戚姝更是摸不著頭腦,側頭看向南枝:“去看看車上是什麼人。”
南枝快步上了馬車,彎腰鑽身入內看了一眼,轉瞬便退了出來,慌慌張張沖戚姝說道:“王妃……是,是時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