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花廳。
宋敏正同剛歸府不久的陸丘知喝茶。
見著戚姝與陸恆一起回來,頗有些詫異,起身來迎,眉目間都是歡喜:“你姐弟倆怎地一起回來了?”
這畫麵令她一瞬回到了戚姝未嫁前。
戚姝笑著去挽宋敏的手臂,率先出聲回道:“我自禮部過來,路上遇到阿恆,便捎他一道回來了。”
陸恆不忘戚姝的叮囑,連連點頭,附和道:“巧得很,巧得很。”
“點心呢?”主位的陸丘知掃過陸恆空空的兩手,“你不是說要去望江樓給你娘買點心?”
下午國子監休假,父子倆本該是一起回府的,但陸丘知有些學子的功課要批改,陸恆沒耐心等,便說要去給宋敏買點心,先行了一步。
陸恆心虛地瞅了戚姝一眼,摸鼻訕笑道:“誒……我見著表姐開心,便忘了這回事了……”
“怪我。”戚姝攬過話,“是我遇著阿恆,喚他上車,之後閑談打了岔,讓他忘記了。”
“不妨事不妨事。”宋敏拍了怕戚姝的手背,拉著她落座,笑吟吟道:“我瞅見你可比瞅見甚點心開心。”
陸恆如釋重負。
戚姝同陸丘知見了禮,便在宋敏身側落座。
陸丘知抬眼看向戚姝,麵色一下便和煦了:“你怎地會從禮部過來?”
戚姝如實回道:“下月漠北圖蘇爾部族要入京朝貢,太後娘娘將接待女眷的事務交予了我,我便去禮部熟悉章程。”
她順勢請教道:“姨父可否指點我一二?”
陸丘知略一沉吟:“圖蘇爾是漠北最大的部族,以騎射立族,崇尚武力,不重文墨。歷年來朝,文官與他們打交道,多在儀仗與盟約上,沒甚旁的接觸。”
“你負責接待女眷,倒也不必太過憂心。據我所知,圖蘇爾的女子自幼便習騎射,與中原閨秀大不相同。她們素來不慣繁文縟節,你若處處依著中原的禮數去待她們,她們怕是覺得拘束煩悶,不如在儀仗上稍作精簡,許能更合她們的心意。”
“多謝姨父指點,姝兒記下了。”戚姝狀似不經意地問:“不知其歷年來朝,隨行的女眷都是何人?”
陸丘知搖頭:“這倒沒甚印象了。”
他一個國子監祭酒,本就沒有參與過外藩接待的事務,也從未留心在意過,知之甚少。
戚姝垂眼,若有所思。
宋敏怕她陷在憂思裡,便轉了話頭道:“你今日來得巧,正好府上新收了些栗子,我給你做些桂花栗子糕帶回去。”
不待戚姝開口,她兀自起身,拉著她往後廚去了:“來幫我搭把手。”
兩人去了後廚。
灶台上已經擺好了新剝的栗子,蒸籠冒著熱氣,軟糯的甜香在屋裏慢慢散開。
宋敏自嬤嬤手中接過兩條圍裙,遞了一條給戚姝,示意其餘人都退下。
戚姝見狀,便知她有話要對自己說,接過圍裙低頭繫著,安靜等她開口。
宋敏一邊將蒸熟的栗子倒進石臼,一邊像是隨口提起:“前幾日,書禾去王府給你送葯,是不是碰著王爺了?”
她餘光打量著戚姝,憂慮難掩:“他那日回來,臉色發白失魂落魄的,莫不是惹惱了王爺?”
戚姝曉得宋敏在擔心什麼,麵色沉靜地回:“與王爺無關,是我同他說了些重話。”
宋敏搗栗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什麼重話?”
戚姝也倒了一份熟栗子在自己麵前的石臼,拿起另一根石杵,邊幫忙搗碾著熟板栗,邊將那日所言複述了一遍。
宋敏聽完,認可的點頭:“你是個有分寸的好孩子,是該這樣說。”
說完她又嘆了口氣:“書禾是個好孩子,就是太犟了,昨日他奉旨入宮替皇上調理身子,也不知那性子會不會得罪宮中貴人。”
戚姝輕聲寬慰:“既是奉旨入宮替皇上調理身子,太後娘娘定會寬待他,何況他手中有秦醫仙留下的‘承恩令’,若真有個萬一,也算是有道護身符在。”
宋敏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姨母還有甚顧慮?”
宋敏搖頭,不再說了。
戚姝清楚秦書禾的事不是她該管的,也就不再沒有追問,認真替宋敏打下手,搗碾熟栗子。
此情此景,在她的記憶裡,並不陌生。
幼時姨母每回接她來陸府小住,都會親自下廚為她做各種時令的點心吃食。
最初她是有些誠惶誠恐的,那時人還沒有灶台高,踮著腳也幫不上姨母的忙,不敢受著這份好,隻會笨拙的表示自己不想吃。
姨母會彎下腰,溫聲細語地問她:“姝兒是不想吃,還是怕姨母辛苦?好孩子不可以撒謊。”
她囁喏地回:“不想姨母辛苦。”
“你在我眼裏和阿恆一樣,都是我的好孩子,當孃的給自己孩子做吃的,心裏頭高興還來不及,哪會辛苦?”
那時的歡喜,現在也記憶猶新。
她驀地回想起了時嶼的那些話,低頭看著石臼裡漸漸綿密的栗子泥,很想哄一鬨那個沒被母親疼愛過的,小小的鄔序。
抬眼見宋敏正將搗好的栗子泥舀入瓷盆裡,取過糯米粉篩入盆中,動作一氣嗬成。
宋敏察覺她的目光:“你想試試?”
往常她隻是給自己打打下手,像是搗搗栗子泥,糕點揉捏成型的事,是自己來做的。
戚姝點頭。
宋敏笑著將瓷盆往她那邊推了推,放慢自己的動作,教她該如何捏揉成型。
“王爺若是喜甜口,你便多加一勺桂花蜜,若不喜,你便多添些乾桂花,收口時壓緊些,蒸出來纔好看。”
“嗯……嗯?”戚姝應完方纔反應過來,“姨母怎知我是給王爺做的?”
宋敏笑眯了眼,“姨母也是過來人,懂,都懂。”
戚姝不否認,她對鄔序的愛慕,並無不可示人。
唯獨,不能讓他知曉。
傍晚時分,戚姝回了王府。
聽門房說,鄔序一個半時辰前便回府了。
以她對他的瞭解,這會定在書房,待晚飯的點再去喚他便好。
正好,也給青鬆、青柏同他稟報時嶼之事的空當。
是以她先回了主屋,未料一邁進外間,便見鄔序一身常服坐在軟榻上,手持書卷。
戚姝訝然:“王爺?”
鄔序自書卷裡抬頭朝她看過來,墨眸定在她臉上,不鹹不淡地開口:“在禮部忙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