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嶼短暫的愕然,隨即咧唇笑道:“表弟是麼?在下時嶼,是你表姐的心上人,但你這聲‘表姐夫’喊得為時尚早了。”
陸恆被這句話驚得小碎步退了半步,他已經認出麵前的人不是鄔序。
隨即目光驚詫的在時嶼與戚姝之間來回,有些語無倫次:“他,他……,你……表姐!”
戚姝額角直跳,後知後覺地明白,時嶼可能誤會了什麼。
她不願意他繼續誤會,隻能言簡意賅地看著時嶼,沉聲嚴肅地挑明重點:“時郎君,我已成婚。”
上次見麵,當她表示他容貌與她相熟之人相似時,問她是不是像她的心上人。
那時腦子裏浮現了鄔序的臉,又謹慎的不敢曝露太多,便沒預設了。
現下看來,他是把這句話當成搭訕了?
時嶼神色裡漾開微妙:“你既已婚,為何要說我像你心上人?”
戚姝額角直跳,心道果然,深呼吸後耐著性子解釋道:“你與我夫君確實生得相似,否則我表弟方纔也不會將你錯認。”
她加重了“夫君”二字的發音。
時嶼定能聽明白,她之所以會對他的臉感興趣,盯著他瞧,無非是因為他的臉,與他本人無關。
時嶼不語,再次微微歪頭,兀自思索。
“你與我表姐夫……”
陸恆剛開了口,被戚姝攔住,提醒道:“你不曉前因後果,別亂言添亂。”
就是他一句“表姐夫”打亂了她的計劃,原本在摸清楚時嶼與鄔序的淵源之前,她是不會透露這些的。
許是上輩子欠了他的,他這輩子總陰差陽錯撞破擾亂她的事。
陸恆悶悶閉嘴,很是配合。
戚姝環顧了下週遭,瞅了眼街道一側的酒樓,提議道:“不如我們去那說?”
她已同他在街道走了一程,想必青柏、青鬆都看分明瞭。
現下尋一方便談話的地方,纔是緊要的。
時嶼點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率先抬步往酒樓邁去。
陸恆自是想跟上,戚姝攔了攔,低聲叮囑:“得我允許前,你不許說一句話。”
她是要和時嶼把話說開,卻也不能完全說開。
分寸與界限全取決於一會時嶼如何說。
陸恆連連點頭:“省得,我都省得!”
一會他絕對好好當個啞巴。
三人進了酒樓,要了廊尾那間最僻靜的包廂。
落座後的時嶼已從突發的意外中緩過來了不少,沒急著刨根究底的開問,認認真真地先研究了餐牌,又問戚姝與陸恆要吃什麼。
姐弟倆的心思自都不在吃食上,戚姝已在心裏斟酌問話的言辭,而陸恆還在研究時嶼的臉,又因為她的叮囑,閉緊了嘴巴,一言未發。
時嶼便自己做主,同夥計點了一桌招牌菜。
待到夥計退下,戚姝方纔開口:“時郎君可是不信我先前所言?”
“沒有不信。”時嶼麵色並無不愉,就事論事道:“上回見麵我便說過,似我這般俊朗好看的樣貌可不多見,是你不肯告訴我,你的心上人是誰,才讓我誤會一場。”
再抬眼看戚姝時,又是一派和煦燦爛:“吃完飯,嫂嫂帶我去見阿兄吧,有嫂嫂領著,阿兄定會見我。”
戚姝不料他這麼快便接受了突發的狀況,還直接改口喚她“嫂嫂”。
她備好的解釋反倒派不上用場,隻能用他先前對陸恆說的話來回他:“你隻是與我夫君生得相像,未必就是我夫君的手足,這聲‘嫂嫂’喊得為時尚早了。”
時嶼卻不贊同,口吻篤定道:“若不是我阿兄,怎會與我相像到你表弟認錯的地步?”
他抬手指著自己的臉,很是認真地下了結論:“我這樣貌是萬裡挑一,但凡你所言不虛,你夫君便是我阿兄。”
戚姝一時無言以對。
想來他定是在順遂無憂的環境下長大,眉眼裏是皆是半點挫折不曾受過的直率與自信。
也罷,他既主動“認了親”,想必不會像上回那樣避而不談。
是以她省略備好的鋪墊,直言問道:“敢問你阿兄姓名,年歲幾何?如今在何處謀事?”
他兄長若真是鄔序,他不可能不知曉鄔序是攝政王吧?
怎會如此隨意在京城晃蕩?
時嶼搖頭,有些悵惘地回:“我隻知他約莫是三十齣頭的年紀,人在京城,其餘一概不知。”
戚姝秀眉微蹙,暗自思索。
年齡對得上,可僅憑年齡與身在京城這兩點,也無法證明他的阿兄便是鄔序。
她質疑出聲:“你怎會連你阿兄的姓名都不知曉?”
是有所保留,不願意透露?
時嶼似是陷入回憶裡,目光悠遠起來:“我隻在幼時匆匆見過阿兄幾麵,算起來當有十餘年沒見過了,這十餘年,母親不願提及阿兄,時日一久,記憶自然模糊了。”
他聲音淡下去,透著失落:“我隻記得,阿兄甚是厭我。”
戚姝問出了上回他沒有回答的問題:“為何厭你?”
時嶼依舊搖頭:“我不知道,是容姨說的。”
“容姨是誰?”
“我的乳母。”時嶼扯了扯唇角,是受傷的自嘲,“容姨說,自我出生,阿兄便討厭我,我尚在繈褓裡時,阿兄曾試圖用枕頭捂死我。”
戚姝麵色凝重了幾分,下意識地想要反駁,隨即意識到自己已然將他口中的“阿兄”代入了鄔序,纔想著要為鄔序鳴不平。
鄔序絕不會是沒有緣由,會用枕頭去捂死一個繈褓中嬰兒的人。
她不住告訴自己,他口中的“阿兄”未必是鄔序,便又理智問道:“你可有這段記憶?”
“那時尚在繈褓,自什麼都記不得。”
“可有找你父母或是旁人求證過?”
“沒有,母親不許我提及阿兄,一句也不肯。”
“那你如何確定你乳母的話屬實,而非編排誣陷?”戚姝直直地望著他的眼,“或是你還有甚重點未提?”
時嶼別過頭,避開她的視線,聲音很輕:“八歲那年我墜海,阿兄隻在船上無動於衷的看著我,我想……他大抵真盼著我死吧。”
包廂內,是陸恆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張了張嘴,又瞅著了眼戚姝緊繃的側臉,生生把到嗓子眼的話嚥下。
表姐說了,沒她允許,他不能說話。
他要忍住!
戚姝沉默而仔細地打量著時嶼,不錯過他麵上每一絲神色的變化,試圖捕捉一些證明他言辭真假的痕跡。
良久後,她再次質疑出聲:“既如此,你當恨極了他纔是,為何要來京尋他?”
她頓了頓,推測問道:“你來尋仇的?”
屋內氣氛驟然添了幾分緊張。
時嶼轉頭,重新對上戚姝探尋的眸光,否認回道:“我不是來尋仇的,是想請阿兄全一個母親的心願。”
他眸色誠懇,語氣亦很認真,不似有半句謊言。
話音一落,敲門聲響起,夥計熱絡恭敬地來上菜,令人心絃緊繃的交談被打斷。
夥計將菜一一擺上桌,挨個熱情介紹。
時嶼倒是很快從先前略有些沉重的談話裡抽離,認真聽著介紹,捧場地誇了幾句菜色,隨即拿起筷子,不客氣地夾了一箸,吃得認真而坦然。
戚姝也不知他是故作輕鬆,還是脾性如此。
待夥計再次退下,她喝了口茶,等他嚥下口中的菜,方纔開口:“不知令慈有甚心願需要你阿兄來全?”
時嶼卻不肯細說:“你方纔也說了,你夫君未必就是我阿兄,母親的心願就等吃完飯,認了親後,當著阿兄的麵說道吧。”
末了,他語氣放軟,是不掩飾的忐忑,請求道:“若真是我阿兄,還請嫂嫂替我同阿兄解釋,勸勸阿兄,這麼多年,我從不曾記恨過他,隻盼著能與他坐下來好好說上幾句話。”
戚姝沒有應允,見他不可能挑明母親的心願,便換了個說辭問道:“你母親既十餘年不曾提你阿兄一次,定也沒想過要見他,又怎會有心願,需要他來全?”
“你母親……不喜你阿兄?”
時嶼拿筷子的手一頓,似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沉默也是一種答案。
戚姝不再問了,對滿桌菜肴胃口全無,她端過桌上已經冷掉的茶,淺喝了兩口後,麵色如常的開了口:“你與我夫君確實生得相像,但他不會是你的兄長。”
時嶼一怔,抬頭看她。
戚姝徐聲道:“你方纔所言,沒有能與我夫君對上的,我夫君家中和睦,從無離散之人。”
鄔序從未說過他在世上還有血親,自無離散的親人,算不得謊言。
她繼續說道:“你我相遇是緣,但我不該因你有幾分肖像我夫君,便惹你誤會,耽擱你尋親。”
“是我冒昧失禮了,還請時郎君勿怪,日後我不會再擾你,也願你早日得償所願,找到你阿兄,全母親心願。”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這頓飯說好了我請,便算是我踐約了。”
見她起身,已是離去之姿,時嶼擰眉爭取:“就算不是,與你相遇是緣,是他相似更是緣,見麵結識,做個朋友也成啊。”
戚姝歉然回道:“我夫君性子冷,喜靜不喜交友,時郎君見諒。”
語罷,她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邁步出了包廂。
陸恆連忙起身跟上,走出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時嶼一眼,恰好迎上他目光裡的茫然與無措,他趕忙避開,快步追上。
一直到出了餐館的大門,陸恆才拉住戚姝的胳膊,點了點自己的嘴,無聲詢問自己是否能說話了。
戚姝頷首,抬步往王府馬車的方向走。
“為何不帶他去見表姐夫?”陸恆快步跟上,壓著聲音道道:“這人雖隻是乍一看像表姐夫,一開口便天差地別,但到底是生得像,年紀也對得上,況且從未有人見過表姐夫的家人,搞不好真的是……”
戚姝瞥了他一眼:“那你是覺得王爺會是用枕頭捂死繈褓中的嬰兒,又看著手足墜海不管的人?”
“自然不是!表姐夫隻是麵冷,他連我一個小舅子都護,怎會傷害自己弟弟?!”
“那不就得了?”
“可……可或許是有甚誤會呢?”
“不重要。”戚姝沉聲,語氣是少有的嚴肅:“時嶼的事,你不許跟任何人提,哪怕是姨父姨母。”
聽了時嶼的那番話,哪怕他真是鄔序的血親,她也不想讓兩人相認。
一來她不信鄔序會做那些事,二來如果是真的,隻會讓她更心疼他。
他母親厭他,十餘年不曾提過他一句,他到底遭遇過什麼,才會冷眼旁觀墜海的手足?
定是心冷透了吧,才會她一提及他的家人,便情緒低沉。
她與侯府斷親決裂,他從未勸過她和解。
她又怎麼可能,自以為是的去化解他與家人的誤會,把時嶼帶到他麵前?
那是對他的背叛與傷害。
何況她相信青鬆青柏已經看見時嶼了,會報給鄔序。
見與不見,當由鄔序自己定奪。
她不會替他做這個主。
戚姝再三叮囑了陸恆後讓他一道上了馬車,順路送他回陸府。
到陸府時見日頭還早,便決定登門探望宋敏與陸丘知。
自中秋過後,她便沒來過陸府了。
正好,也可以同他們請教打聽些關於圖蘇爾部族的事。
另一邊,鄔序忙完出了宮門,沒有回王府,徑直往禮部去了。
偏廳裡,陳秉正正低頭整理卷宗,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他,連忙放下手中的冊子迎上來:“下官見過王爺。”
鄔序輕“嗯”一聲,墨眸不著痕跡的掃過平日裏戚姝坐的位置。
陳秉正見狀,便知他是來接戚姝的,忙稟告道:“王妃今日剛過午時兩刻便離開禮部了。”
鄔序麵色如常,像是對這件事並不意外,隻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轉而去見了左侍郎,問了問圖蘇爾部族接待事宜的進度,又吩咐了幾件事,方不緊不慢地出了禮部。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穩,鄔序邁下馬車時掃了一眼門房,隨口問了一句:“王妃今日何時回府的?”
門房躬身回話:“回王爺,王妃尚未回府。”
鄔序的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一瞬。
他麵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眉骨微微收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