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時月影你終於不裝了?!”他怒火攻心,欺身逼近,“你根本沒有失憶!”
終於,他自行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時隔數月的偽裝被瓦解了個乾淨!
時月影察覺自己失言,懊惱至極,撩開竹簾望向窗外。
元景行橫臂壓住竹簾,扣著她的下頜看著她,眸光灼灼,氣息混雜,“你一直以來裝作失憶,就是為了去救你哥哥!在蘇州時,你為蕭伯霆製衣裳也是為了令朕吃醋,引開蕭伯霆!”
“陛下不是早就知道,又何必故作驚訝。”時月影破罐子破摔。她眸光淡然,聲音沉穩,不再掩飾,“說到欺騙,陛下詐死欺騙臣妾在先。”
“你還敢提詐死之事!若非詐死,朕還發現不了朕寵愛了數年的皇後存著那等異心!反倒是皇貴妃忠心耿耿!”
時月影抵觸他的靠近,伸手推開,眼神絲毫不服氣。
“皇後是一點悔過之心都沒有!不肯向朕認錯是麼?”
“臣妾沒有錯,是你違背承諾在先,瞞著我調哥哥去彤城,你明知彤城不太平,這不是藉著旁人之手,置我哥哥於死地。”
她這話一說出口,元景行愣了幾息。
“你以為是朕故意要殺你哥哥?!”他氣息徹底混亂,思緒也亂了,“時月影,朕在心裏是這樣的人麼?!”
時月影滿腦子都是皇帝與郭茹在鬧市中一道買冰糖葫蘆的場景。
皇帝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靜靜垂眸,視線落在元景行罩袖下的手上,正拿著一根包著油紙的冰糖葫蘆,
當時她看得很清楚,在燈市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郭茹遞給他的。
“朕在問你話。”
元景行解釋了一大堆話,倒頭來發現時月影正遊離天外,渾然沒有聽他說了什麼!
“臣妾沒有聽見。”時月影理直氣壯道。
“那你向朕認個錯!”
“臣妾沒有錯。”她收回目光。
“時月影、你、”
“陛下不要翻舊賬了。”她覺得心間煩悶,“縱然臣妾做錯,陛下也不是清清白白。”
皇帝被堵了話,扯了扯衣襟靠到車壁之上,臉上難掩戾氣,她有錯還這麼理直氣壯,是料定了他不會罰她麼?!
回過神發現手裏還拿著給她買的冰糖葫蘆,隨手一甩扔給她。
時月影瞧著落在她膝上的東西,反手又還給了皇帝。
“你不是最愛吃這個麼?上次不給你買你還鬧。”元景行氣息凜冽,他都已經打算寬宏大量不追究她的錯處了!
“不是買給我的東西,我不要。”時月影很有骨氣,小臉倔強,抱著膝蓋看向窗外的繁華夜景。
“怎麼不是給你買的?朕又不愛吃這種甜食!”
時月影不言語。他分明就是買給郭茹的,她都看見了。
馬車穿過鬧市,來到郊外一路走上山路抵達行宮門口。
此時德樂迎出來,“稟告皇上皇後,皇貴妃聽聞皇後病重,帶院判從皇城過來。”
尹蕊兒來了?那行宮就又要熱鬧開來了。
“皇後病突然之間好全了,叫院判與皇貴妃回去吧!”元景行正惱火。
他來江南本來隻是想與時月影清清靜靜地過段日子,一個兩個的都違抗他的旨意,擅自前來,是嫌場麵還不夠亂麼?!
“皇後娘娘病好了?鄒禦醫的葯果然管用!”德樂驚喜道,不用他再夜夜去結冰的池塘捉魚。可下一瞬又垮了臉,那他當初做的事,皇後也都想起來了?
時月影下了馬車,越過皇帝德樂,拾級而上,沿著長廊往寢殿走去。
元景行也沒工夫同德樂說話,撩袍三步兩步追了上去。
待拐過長廊,宮人們都看不見他們了,時月影駐足回眸。
“朕說了,朕當初不是有意要害你兄長!”
時月影根本不聽他的話,瓷白小臉波瀾不驚,“你那沒有異心的皇貴妃來了,陛下還跟著臣妾做什麼?”
她拿他的話堵他!元景行被氣得抓心撓肺的!
“明明是你欺騙朕數月,你不知悔改,還理直氣壯!知不知道欺君是個什麼罪名?!”
她不言語,從容不迫地前行。
待跨入寢殿,正要關上殿門,被元景伸臂擋住。
“欺君?”她眸光清純,語氣淡然,“那皇上預備怎麼責罰成妾?砍頭?不對,你不是皇帝,你是禦醫啊,可是你親口說的。”
什麼禦醫?!
想起來了,她當初蘇醒過來時,他騙她自己是禦醫。
元景行強勢進入宮殿,幽幽道,“若說起責罰,你那寫滿了朕壞話的冊子還在禦書房裏頭呢。”
時月影潤眸怒視著他,鬆開殿門轉身往內室去。這就是為何她不願告訴他自己恢復了記憶,他總提舊事。
“說不過朕就跑。”他跟上她的步伐。
“陛下非要翻舊賬不可麼?”她緩聲問他。
“時月影。”他揪住她的袖子,逼得她停下步伐回身麵對她,美目含著幾分怨氣,瓷白小臉上寫著對他的不滿,“你究竟有沒有失憶過?”
這是他唯一不敢確定之事,因為重病蘇醒的她,不論是眸光,言談,還是行事作風渾然與她此時的模樣不一樣,十五六歲的她,雙十年華的她,不一樣。
“當然不曾失憶。”時月影故意這麼說,失憶的數月間,她做了太多傻事,竟然還傻到還為德樂求情!所以堅決不能認,認了在他麵前就矮半截了。
男人狹長眼眸微眯,“即使是演的,朕還是覺得十五歲的你懵懵懂懂,更有意思,說什麼就信什麼。”
她擰了擰被他揪著的胳膊,“請陛下鬆手。”
他偏不放,甚至加了幾分力,時月影微蹙眉。
“你怎麼了?”他鬆手。
好巧不巧,皇帝揪住的正是她磕到山石的右手,“沒什麼。”她悶悶道,這麼點小傷拿出來說多沒意思。
偏偏皇帝不依不饒,捋起她的袖子,見到她雪白肌膚上那一大片青紫。
“你受傷了?在燈市遊玩的時候撞的??朕不在行宮,誰準你跟太子出去的?蕭伯霆他竟然還敢、”
“小傷而已。”她扯下袖子,甩開皇帝的手。
元景行慍怒著抿了抿唇,想起早晨山道上騎馬那事,“是郭茹撞的你?!”
“不是郭茹,明明是你。”她柔聲道。
“怎麼是朕?!”他當時隻是看他與元清並肩走礙眼,那馬匹根本不可能傷到她!
“就是你。”她道,語氣三分哀怨七分指責,“別想著推到別人身上。”
“時月影你遷怒也要有個度吧?!”元景行皺眉,他絕對不可能傷她半分!
時月影眼瞼低垂,小聲道,“不止如此,你還用狐衣砸我手上。”
“你有沒有良心,朕當時隻是擔心你受寒而已!”
兩人相對而立,他被她三言兩語弄得六神無主,心急火燎。
“郭茹不過隨你行事,是你山道縱馬傷我在先。”時月影帶著幾分委屈,聲音有些哽咽控訴。
皇帝覺得自己冤枉,隻能認栽,“你非要怪到朕頭上,朕隻能認栽,先為你上藥!”
“不用,我自己會上藥。”
此時宮人在外稟告道皇貴妃駕到。
時月影伸手就將元景行從身前推開,不想叫尹蕊兒進殿看到這場麵,撫了撫袖口側身越過皇帝走出了內室。
“給皇上請安,給皇後請安。”尹蕊兒聽聞皇後病重的訊息,一路從皇城趕來。
一抬眸卻見時月影緩緩從內室步了出來。
玉骨冰肌,皎月霜華。
數月不見,她臉上不見一絲病容,甚至比在皇城時更飄逸出塵幾分,瓷白肌膚透亮,叫人移不開眼睛。
她以為看到的會是時月影纏綿病榻的淒慘模樣。
皇帝跟著撩簾走了出來,神色已異,變得陰沉而又不悅,這種不悅與方纔跟時月爭吵時的慍怒並不一樣。
“是誰準許皇貴妃離開皇城來江南的?”他盯著尹蕊兒問,聲音低沉得令門口的宮人驟然一顫。
“臣妾聽說皇後病重,遂立即帶了禦醫前來。”
“本宮已經痊癒,皇貴妃有心了。”時月影道。
皇後這語氣這神態,尹蕊兒明白她已經回想起一切,眼底難掩失望之色,硬扯出笑容,“皇後康復了就好。”
“行了,你一路趕來也辛苦,回寢宮休息去吧。”元景行揚手吩咐道,語氣之中帶著點兒煩躁與急切。
尹蕊兒低眉順眼地行禮退下。
殿門一合上,元景行又重新捏住小皇後的胳膊,凝脂般雪白的肌膚,這塊青紫異常刺眼。
“朕不認,朕沒有傷你,皇後這純粹汙衊朕!是郭茹傷的你!”
“你非要遷怒旁人,臣妾也沒什麼法子。”時月影道。
“上午山路上還有元清與宮女,他們能為朕證明清白!”元景行語氣既兇狠又委屈。
時月影潤眸無辜,“你這是仗勢欺人,太子與宮女怎麼敢指認陛下縱馬傷人。若我是小宮女,我也不敢吶。”
她說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但這叫元景行心裏更惱火了。
“那依著皇後的意思,朕受了你這不白之冤,就得認栽了是不是?”
“我可沒這麼說。”時月影道,她就喜歡看元景行這氣得心急火燎的樣子。
“你汙衊朕!”
“那你罰我。”她緊跟著一句。
語氣不自覺的輕柔,眼底帶著幾分倔強。元景行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她一雙柔荑在頃刻之間揉了個遍。
“你不光汙衊朕,你這幾天還冷落朕。”他瞬時繼續控訴,簡直滿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