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月影在皇宮裏住了一整夜,次日向照料她傷口的鄒禦醫告別,“禦醫你幫我回稟姑母一聲,我先回家啦,過幾日再來宮裏給她請安。”
“皇後命我照料你直至傷口痊癒。你先過來用早膳。”元景行牽著她的手來到花廳膳桌前坐下,“你手不方便,我來伺候你用膳,你看都是你平日裏喜歡的。”
好熟悉的場景,時月影怔怔的,喃喃自語道,“有沒有一道早膳叫狼心狗肺?”
男人為她端紅豆粥的手微微僵滯,“你說什麼?”
時月影拖著下頜,淺笑著搖頭,“腦子裏突然出現這句話了,大約是昨夜的噩夢。夢裏有人凶神惡煞的,問我有沒有一道菜叫狼心狗肺,指桑罵槐罵我呢。”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閃躲。
“那個人,不會是我吧?”元景行揶揄道。
小皇後瞠目結舌,他怎麼知道?有讀心術不成?
“你的心思,我全知道。”男人眸光灼灼,凝視著她,晾了晾紅豆粥,親手舀了一口遞到她唇邊,“吃吧,這個甜度是你最喜歡的。”
時月影覺得不適,這個男人彷彿無時無刻不注意著她,昨夜也是,她睡得很沉,他就坐在幔帳外麵守了她一整夜,每隔兩個時辰就來探一探她的額頭的溫度。
“用完早膳,我能不能出宮啊?”
吃了小半碗粥,她伸手推開粥碗,示意她飽了。話說出口,覺得自己的語氣古怪,她是皇後的侄女,身份尊貴,自由進出皇宮,何須請示他一個禦醫。
於是改口道,“用完早膳了,我要出宮。”
“可以”男人放下粥碗,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莫名的禁錮感,她依舊覺得不自在,“你去告訴姑母,同太子解除婚約之事,我回家再想想。”
“唔,都隨你。”元景行道,“對了,聽說你喜歡讀話本。我這兒有一本話本孤本,你看看喜歡麼?”
再然後,時月影捧著《除妖記》欣喜不已,“這話本是稀世珍寶,世間難覓,怎麼會在你手裏?”
霎時間她心裏對麵前鄒禦醫滿懷崇敬之意。
“這話本有多貴重你是知道的,故而不能外借,時小姐想看的話,就隻能在宮裏留宿幾晚了。”
時月影將話本抱在懷裏,眉眼彎彎的,小雞啄米似得點頭,“好好好,我留下來。鄒禦醫,你人真好!怎麼這好呢!若非我有婚約在身,我都想嫁給你了。”
鄒禦醫顯然並未因她這幾句奉承話而開懷,眼眸冷冷地看她,切齒道,“原來隻要有這話本,就能讓你心甘情願地嫁給我?”
時月影側了側額頭,“我隻是玩笑話而已。”
對方收斂氣息,不鹹不淡道,“我也隻是玩笑話。”
***
留在宮裏第五日的深夜,時月影抱著《除妖記》酣然入睡,元景行親自為她放下幔帳,轉而去了偏殿。
在那裏,蕭伯霆已經恭候多時,他快馬加鞭從金陵帶回了一封信,親自呈給了元景行。
偏殿昏暗,元景行並未點燈,坐在木榻上拆開信封藉著月色讀信,字跡飄逸,字字句句都是關於時月影。
與元景行猜測的幾乎沒有出入,皇後身上有疾,傳自她的親生母親,一旦遭受刺激或經歷大喜大悲,便極有可能缺失部分的記憶。
“陛下,臣還帶回來一個訊息。”蕭伯霆語氣沉重。
“說。”
“皇後的兄長,時家三子,數日前在彤城郊外被匪徒追殺,墜崖而亡,未尋見屍身。”
元景行猛然側眸,不敢置信。
半響過後,他才緩聲交代,“別叫皇後知道。叫人找到他的屍身,妥善送回金陵。”
待蕭伯霆領命退下之後,元景行坐在木塌上微微躬身,扶住額頭,執信的手腕無力地搭在膝上。
當日,她哭著說不記得曾許諾等他兩年。他狠聲訓斥她,威脅她要說實話,當時她噙著淚無奈改口。
如今想來,都是他的錯。
現在時月星死了,是他派去江南的,現在人死了,連屍身都不知所蹤,他該如何向她交代?若她清醒過來,問他要哥哥,他到底該怎麼辦?!
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他的。
一股懼意湧上心間。
回到寢殿,元景行抬手掀起幕簾,龍塌上的人陷在軟綿的被褥之中,烏黑的髮絲貼著瓷白的小臉,睡得正沉。
粗糲的手輕輕碰觸她的臉頰。
時月影似是感受到黑暗中的視線,輾轉醒來,撐坐起身,睡眼惺忪的,“鄒禦醫我沒有發燒。你不必守著我的,害得你夜裏都睡不成。我明日就想回家了,我想我的父母兄長,這本話本我過幾日進宮再看。”
元景行坐到床沿,側身看她,“皇後,都是朕不好。”
“唔?”時月影清澈眼眸眨了眨,“你說、”
下一瞬,男人傾身印在她額間。
很輕很柔,如珍如寶。
她霎時間忘記反抗了,男女授受不清,他怎麼能親她呢?!
正要與他說道理,男人的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小皇後美目驟睜,“你怎麼,唔?!”
他不由分說地輕輕吻她。
時月影伸手去推,麵前的胸膛寬闊堅實,她阻擋不開。
半響後她捂著唇,晶瑩水眸瞪著他,“你怎麼能這樣,你、我、”
“你我成親兩年了。”元景行伸手撥開她額發,“你是朕的皇後,你先別急,時月影,仔細聽朕說。”
***
時月影抱著膝蓋,雙眸濕潤而空洞,一頭如瀑青絲披散肩身,整個人很安靜很安靜。
過去的半個時辰,身邊的男人用溫和的聲音同她說了許多話。
他說,他就是元景行,他去邊疆之後兩人的婚約並沒有解除,他回皇城繼承皇位,正式迎娶她進宮,封她為皇後。
他說,她大病初癒,失憶了,這兩年來他與她一直過著琴瑟和鳴的日子。
他說,姑母已經去世,她的父母被三個兄長回了金陵老家養老,一月會給她寫一次信。
他說,今年並非甲子年,而是戊辰年春,她剛剛年滿十九,她失去了四年的記憶。
時月影反應過來後,歪在床榻上輕笑起來,“大半夜的,鄒禦醫編這些來捉弄我是不是?”
元景行神色肅然,“那你記得自己這趟是如何進宮的麼?”
她唇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唔,姑母命人接我進宮參加中秋宴會,所以我就、我就、誒?”
“時月影,那你說花園裏的景色是春景還是秋景?”
她眉宇蹙起,水眸微怔,半響才道,“我不知道......”
“那你還記得自己的手是怎麼傷的麼?”
她搖了搖頭,說不記得。
他循序漸進地問她,聲音溫柔,然後饒有耐心地等她回答,可是時月影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眼睛濕漉漉的,咬著唇幾乎哭出來了。
“禦醫說你隻是失憶,等過陣子就會慢慢想起來,不要怕。”
徹夜長談,最後元景行將一封信交到她手上。
那是她父親親筆所寫,她認得出字跡,裏頭一字一句闡述了她這個病的由來。時月影靜靜地思索了許久。
“我的娘親有這個病的。”時月影怔怔開口,“我大概也有......小時候。”
“小時候怎麼?”元景行將她拉入懷裏。
“小時候有一次我同哥哥溜出去玩,哥哥說給我買一根冰糖葫蘆,後來他沒有買。次日起來我同他吵鬧。當時哥哥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說他昨日明明買了。我不信,他就找出了外衣上的糖漿。再然後父親罰了哥哥,說他帶我出去被馬車撞到,險些釀成大禍,可是我......”時月影咬著唇。
“你也不記得自己被馬車撞到了?”元景行替她說完。
時月影點頭承認,“我還記得父母兄長看我的眼神,透著深深的擔憂。後來他們就改口說是騙我的,哥哥還給我買了新的冰糖葫蘆,說那日確實失信了。父親也沒再提起馬車的事。”
“往後你不記得的事情都問朕。”
時月影陷入溫暖的懷裏,緩緩仰頭看向男人,她萬分確認他是元景行,比起記憶中的身形更加健碩,眉宇間更銳利,眼眸深邃,與從前那個羽翼未豐的少年大相逕庭。
有問題。
時月影從他懷裏坐起身,“若我同你琴瑟和鳴,為何我大病蘇醒時,你騙我說你是什麼禦醫?”
“......”元景行瞳孔驟縮。
“我如何斷定你現在說的話是不是真話?”
“......”
“你說我是皇後,那為何身邊一個貼身宮女都沒有?”
“你先休息,這些事明日再議。”
時月影細細打量著男人,揪著他袖口,“你剛才還說我有什麼記不起來的,都可以問你。你言而無信。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夫君?”
嗐!好氣!元景行牙都咬碎了,無論時月影幾歲,無論她有沒有失憶,都能輕而易舉地攪亂他所有心緒,令他不得安寧!
“好醜的荷包。”她突兀地說了一句。
“?”元景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他腰帶上繫著一個荷包,上麵的刺繡亂作一團,隱約可以看出是個景字。
“這麼貼身的荷包,是你妻子繡的吧?”
“是、”元景行沒有想到這個當時被他格外嫌棄的荷包,今日竟然能用來證明他的身份!
“好醜,一定不是我綉,所以你肯定不是我的夫君!”
嗬!元景行氣笑了,扶了扶額頭,狹長的眼眸裡邪火流竄,“時月影,你最好不要給朕想起來什麼,否則看朕怎麼罰你!”
“......你好凶”小皇後眼眸平靜地望著聲稱是皇帝是她夫君的男人,“即使你真的是我夫君,也絕對不可能琴瑟和鳴。”
“???”
“我同你過得雞飛狗跳還差不多。”
“???”
作者有話說:
皇後:你說你是我的夫君,請你自證。
皇帝:???
琴瑟和鳴不過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