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熬了兩夜的男人輕闔眼瞼呼吸勻長。
她撩開鬢邊烏髮,小心翼翼地地往前傾身。
月華自半闔軒窗散落進宮殿,隱隱綽綽,溫柔而沉靜。榻上的年輕君主眉宇微蹙。
周身如沐溫泉傳來陣陣暖意。
感覺真實得不似夢境,仰躺著的男人氣息漸急,“影影.....”
小皇後螓首薄汗,媚目含怯,朱唇輕貼。她心間慌亂,笨拙而緩慢地照著白霜教她的做。
“唔、”榻上的男人赫然清醒,怒目驟睜,“滾開!”
暴戾的訓斥令時月影頓時嬌軀顫慄,僵滯在了原地。
昏暗寢殿內,元景行暴怒得胸膛動蕩,又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意圖攀龍附鳳的宮女?!
怒眸所見的是一張蒼白愣滯的清純容顏,怯怯眸瞳透出無限的恐懼,跪坐在他屈起腿側,正茫然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你在做什麼?”男人瞬間收斂暴戾的怒氣。
“臣妾......”
時月影六神無主,眼眸濕漉漉的。
皇帝臉上何曾有過一絲沉醉迷戀,他眼神裡除了怒意,餘下的便是驚駭與疑惑。
男人傾身而來,黑暗中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他眸瞳幽深,粗糲的手掌捏著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
微顫的淺唇水光瀲灧,攝人心魄。她柔若無骨的小手裏還捏著從勁腰間卸下的玉扣。
方纔那一切並非夢境,他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人兒,卻如奴隸一般跪在他腿邊。
她把她自己當什麼了?
又把他當什麼了?
“是誰教的你?!”元景行沉聲問她。
時月影羞愧至極,眸光躲閃地垂首,即使如此她依舊能感受到男人胸腔間洶湧澎湃的怒意。
他的拇指狠狠地擦拭她的唇角,擰得唇上生疼又躲閃不開,“你是皇後!”他在她耳邊狠聲訓斥,“不是教坊裡的女子,這等勾引人的手段,皇後不可以學!”
高大身影帶來巨大的壓迫感,時月影捏著軟煙羅衣裙布料,“賢妃有了身孕,陛下是不是打算廢後?”
“你以為朕要廢後,所以如此討好朕?”元景行氣息凜冽。
“大臣們在摺子裏提及臣妾進宮兩年無所出,可是你一個月才臨幸一次,臣妾怎麼可能懷孕?”
原來她的目的不是誘惑他,而是為了子嗣!
“時月影,你究竟把朕當什麼了?!”他咬牙切齒,從她手裏抽出玉帶往自己身上係,一月一次是他想的麼?!
還不是因為她厭惡與他雲雨,這個不要那個不行的!他偷偷翻可能過一些典籍,有些人的身體大概天生不適合此事,他不願她受苦,所以不得不極力忍耐,然而到了她嘴裏竟然成了......
元景行狹長雙眸微眯,“是不是有人告訴你有了子嗣就能保住皇後之位,還能保住時家上下的命?!”
她預設了。
這個女人要氣死她了!她胡亂聽信了旁人的教唆,一直嫌臟連看都不肯看一眼的物件,都能以唇相貼。
就因為如此荒唐的理由,才肯親近他,還是以如此卑微的姿態。
時月影聲音細弱,“臣妾不是貪心霸著皇後之位。臣妾隻是、隻是想保住父母兄長的性命。”
“你想生朕的孩子,隻是為了利用他來保住時家?!”皇帝赤目圓睜,她的示弱反激火勢,”朕是可以被你肆意利用的人?朕與你的孩子唯一用處真是用來保住時家人的性命?時月影你說這種話自己心裏不慚愧麼?”
“臣妾並非此意,我......”時月影無措地跪坐在木塌上,小手去扯他的衣袖。
“朕往後不會再碰你!你也別再妄想,朕不允你生下流著時家血脈的孩子!朕不喜歡他!”元景行暴怒甩開,重複道,“你休想懷朕的孩子,也休想利用他!”
時月影怔怔囁嚅,潤眸彷徨。原來如此,他始終憎恨時家,當然不會想要她所生之子,自己怎麼如此愚蠢,早該想到這一點。
手背擦拭眼淚,忍著哽咽問他,“元景行,那你當年為何強迫我入宮?又為何予我皇後之尊呢?”
皇帝薄唇微動,“回內室去,再敢說話就去冷宮睡。”
她忍回淚水,玉足踩地下了木塌。
元景行凝視著她纖弱孱弱的身影,一直到背影消失在了那道幕簾之後。
胡亂抓起桌上的水壺囫圇個兒喝了個光!即使飲冰,也難消下在他此時玉帶之下胡亂流竄的邪火!
時月影抱膝蓋坐於鳳榻,眸角淚光閃爍。皇帝方纔難以置信而勃然憤怒的眼神不斷重現,叫她羞憤欲死,難忍哽咽。
如此混亂深夜,誰都無法再次入眠。
哐當--
片刻之後,內室傳來一記瓷瓶炸裂的聲響,屈膝靠坐在木塌上的男人驟然睜眸。
“皇後?”
元景行撩開幕簾步入內室,空蕩蕩的酒瓶摔在床榻邊的地毯上,四分五裂。
嗚--
幔帳之中隱約傳出嚶嚀哭泣聲。
“傷著了?”
元景行心急火燎地踩碎瓷片撩開幔帳,映入眼簾的場景瞬間奪走了他的呼吸。
才遭了他訓斥的女人正伏於精緻寬綽的鳳床之上,身著雪鍛小衣,裙裳微亂,肩胛纖細微顫,一頭烏黑青絲披散,美輪美奐。
四溢的酒香蓋住了少女發間的茉莉馨香。
她越來越難管束了。
唔--?
時月影神色恍然,撐著絲滑柔軟的褥子坐起身,一仰頭邊瞧見了神色肅然的元景行,眸光孱弱。
半響前她飲下了一整壺酒,這會兒半醉半醒。
時月影不自覺地往前傾靠,不安分的小手順勢扣住了男人窄腰間扣得整齊的白玉緞帶,眼神迷離神態嬌憨。
“元景行、”
這是醉了,她向來不勝酒力。
男人抿了抿唇下顎緊繃,眸色幽深地看向玉帶之上那不安分的柔軟縴手,“鬆、手、”
第二次字還未溢位口,唇上一記柔軟,醉了的女人橫衝直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玉臂攀附。
男人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躲閃,唇齒間淡淡的酒香瞬間驅散好不容易匯聚的理智。
年輕的君主被他的皇後輕易拖入迷陣。
***
“今日並非初一、”他切齒狠聲,她從未主動吻過他。
寬背脊柱自下而上地顫慄,年輕健碩的身軀再經不起一丁點兒迷惑。
“陛下,臣妾想要......”飲水。
時月影眼神迷濛,口乾舌燥,急於飲清泉解渴,偏偏近在咫尺的泉水離她遠去。
一雙柔荑揪住皇帝胸前平整貼合的衣襟,酒醉的人兒仰眸看他,瞳底部晃蕩的瓊漿玉露再次引人入巷。
帳內屬於男人的氣息頓時略重,一字一句問她,“時月影,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酒醉的人不可信,或許她此刻無意地勾引他,下一瞬就放任他獨**身而死,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凶我?”時月影囁嚅嬌嗔。
他皺眉閉眸調整氣息,“朕真的不好受,你別鬧了。”
貼在寬闊胸口的小手緩緩下落,落到玉扣上。
啪嗒--
男人好不容易凝聚的氣息再次被擾亂。
什麼理智都崩裂了。
元景行迫不及待映上雪白的脖頸,貪婪汲取著少女發間的茉莉馨香,“時月影!”
“嗯?”時月影聞聲輕應,乖巧嬌憨。
他何曾見她在龍榻上這般模樣,從來隻會推拒的纖弱雙臂此刻緩緩抱住勁腰。
要命,他還有退路麼?
......
芙蓉暖帳,清醒的人比醉酒的人愈加肆無忌憚。
“你要廢後?”半醉半醒的人柔聲問道,語氣難掩委屈,“是不是?”
“誰說朕要廢後?!”赤著上身的男人一手環過懷中嬌軀,青筋猙獰右臂撐在床欄,以免控住不住的力道傷了懷裏的人。
“他們都說......唔......你要廢後......”小皇後仰首嚶嚀,酒醉的人兒不再因為恐懼而拒絕。
不由自主地諂媚奉承。
“往後誰再提廢後,朕先廢了他!”
元景行新奇且貪婪地輕吻她額間,說是銷魂徹骨也不為過。
“那你不許我生你的孩子?”
“朕說的是違心的話!”
男人咬牙,額頭沁汗。
什麼不契合什麼她的身子太弱不適合,統統不過是他為她找的藉口!
懷裏醉倒的人斷斷續續地同他說話,元景行眸若星辰明亮,滿眼是她,句句回她。
酣戰半宿直至天亮時分。
懷裏的人微微啜泣,元景行俯身吻在她額發間,寬厚的脊背遒勁有力,肌理曲張,古銅色肌膚沁出一層薄汗。
時月影清醒了些,隻感受輕柔的吻落在她額頭與唇上,溫柔到了極致,彷彿當她是易碎珍寶,耳畔有個虛幻而溫柔的男聲耐心地哄她,是元景行?不,今夜不是初一,肯定是夢境。
***
清晨,餮足的男人蘇醒過來,睡眼惺忪,健壯手臂正擁著雪白嬌軀。小皇後睡得正沉,素紗長裙翻到腰際,也並不知道她心愛的雪鍛小衣被男人揪在掌心。
幸好沒撕壞,否則她又怪他。元景行妥帖將小衣放好。
上朝的時辰已過,就沒有起床的必要了,長年飢腸轆轆的他終於知道吃個半飽是什麼滋味。
小皇後微微蹙眉,側了側身繼續入睡。
皇帝幽深眼眸掃過床褥上那一攤狀似茶水打翻的漬,他俯身過去撩開皇後鬢邊烏髮,薄唇迫不及待印上瓷白臉頰。
完全吃飽是何等滋味?
時月影做了一個荒誕的夢,夢裏的情節令她雙頰透紅,無法言說,她奮力掙脫夢裏男人的控製,在掙紮中痛苦醒來,氣息跌宕。
輾轉睜眸時,映入眼簾的卻是男人青筋赫起的修長脖頸與寬闊的肩。
元景行俯身於她頸邊輕吻。
“你、你在做什麼?”她驚恐地推開他。
沉醉的吻被迫終止,皇帝地蹙眉起身,“不適?”
原來昨夜的一切並非是夢!
時月影瞠目結舌地望著麵前的胸膛,垂首又見到滿身傷痕,時隔兩年,他、他竟然又......這麼對她?
“你走開!”時月影抬起玉足恨恨踢向皇帝,健碩的身軀紋絲不動,足腕卻痛得沁出淚水。
驚駭、憎恨、厭惡、委屈
她的這些神情無一不被他收入眼底,上一瞬眼神還溫柔的男人瞳孔驟縮。
皇帝雙眸猩紅咬著後槽牙,抓住了她施暴的足踝。
“時月影,你是不是故意裝傻?昨夜是誰揪著朕的衣袍,纏著朕?”
時月影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我沒有、”
元景行閉眸深深地換了一口氣,“記不得昨夜都跟朕說了些什麼話?”
水眸凝淚,時月影輕咬嬌唇,“臣妾隻記得喝了酒後爬上鳳榻安寢、元景行你做什麼?!”
男人危險地逼近,長臂毫不溫柔地鉗製住她,“再好好想想?”他強勢地繼續被她打斷的事。
“你不能屈打成招......”她哽嚥著被迫接受,“我不喜歡。”
果然不出他所料!
明知道她在床榻上糟糕透頂的情、人,偏偏他屢教不改。皇帝怒火中燒,控住她那雙推拒的小手。
經過一夜的洗禮,她到底跟從前不同了。時月影羞憤地閉起眼眸,抑製喉間絕望的泣音。
直至午後,皇帝終於發泄了心中怒火。
“昨夜分明是你數次勾引,朕一開始時拒絕的、”元景行額間滲汗,企圖喚起她腦海中一絲記憶,好洗刷自己的冤屈,“女人在床榻上說的話也不算數麼?”
時月影手臂橫在小腹,眼神看他如看洪水猛獸一般,“是臣妾將你拽進內室的?”
元景行神色陰沉,“不是,是朕聽見、”
“那臣妾的衣裳是自己除的?”
向來強勢的男人無力辯駁,健碩雙臂青筋虯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不、是、”
裙裳是他親手除去的。
時月影眼神倔強地仰頭質問,“那怎麼是臣妾主動勾引?”
元景行眯起狹長戾眸,右手虎口捏住她的下頜,拇指輕輕摩挲振振有詞的唇,引得時月影皺眉,“那你記不記得你走到外室來,吵醒了朕?”
時月影搖頭,清純的眼眸裡渾然無辜。
這個女人酒醒了就全不記得了。
“那......陛下昨夜是不是喚臣妾小心肝?”時月影不確定地問她,這是她飲下那酒後到睡醒前唯一的記憶。
叫了,還不止一次,元景行暗自咬牙,這會他若承認他就是狗!
“沒有,朕是說你沒有心肝!朕問你,你是不是想要皇嗣?”
時月影瞠目結舌,皇帝怎麼知道她的心思呀?
不必回答,眼神已經透露了一切,她企圖利用孩子來保住時家人的性命!所以學了那等勾引的手段接近他!
“朕勸你想都別想!朕不會容許第二個身上流著時家與皇室血脈的孩子活在世上。”
時月影神色怔怔,她想起姑母時惜蘭與先帝早夭的那個孩子,他一降生便奪走了元景行的太子之位。
所以白霜的計劃行不通。全後宮的女人,謝賢妃、尹貴妃、吉嬪、祥嬪甚至是芙美人她們都可以孕育皇嗣,唯獨隻有她不可能。
時月影仰起小臉追問,“那陛下為何要將我困在身邊呢?”難道真如白霜所言?
元景行將她蒼白的臉色看在眼裏,視線緩緩下移。
掃過他昨夜小心翼翼分分寸寸吻過之地,“當然是因為你有一副好身子。”
“若是因為這樣,你之前為何隻每月招幸一次呢?”小皇後急切追問,她不肯信他的話,企圖找些別的緣由。
“當然隻是因為念你年少,不過這也提醒了朕,你今年已滿十八。”橫豎她不願意承認昨夜是她主動勾引,正好,他也不要這臉麵了!“你是朕的結髮妻子,從今往後,朕想何時臨幸便何時臨幸,你不準再拒絕!”
“後宮那麼多女人可以侍奉你,陛下何必為難臣妾一人?”
“朕告訴你為何,因為他們的父兄皆是朕的臣子,而你的父兄皆是奸臣餘孽,皇後隻有伺候得朕舒心了,朕才會大發慈悲令他們苟延殘喘多活幾天!”元景行硬了心腸,提醒她這個事實,“皇後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麼?!”
“那我與教坊裡的女人有何分別?!”她心涼了。
“區別就在於你隻需要伺候朕一個人!而那些女人一夜就得伺候四五個男人。”元景行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朕每個月還得花幾萬兩白銀養你。”
時月影被他吼得不敢再頂嘴,衣裙淩亂地坐在鳳榻上委委屈屈。
元景行大刀闊斧地坐在床沿,各自生了會兒氣。皇帝自個兒消氣後,側眸瞥向小皇後,語氣微斂,“朕抱你去沐浴?”
“不要。”遭小皇後無情拒絕。
皇帝起身拾起昨日的衣裳一件一件胡亂往身上套,怒意勃然地離開了未央殿。
等人一走,時月影跳下床榻去隔間小書房櫃底下找出一本小冊子,蘸墨翻開,含淚寫下心中委屈。
這本冊子足足記錄了近兩年來她每一日從他那所受的委屈,一筆一筆皆寫得明明白白,皇帝對她的訓斥是一字不差。
往前翻,比如說上上個月初二,盛夏時節,她貪涼一日吃了三碗冰酪,到了夜間腹疼得在床榻上打滾,皇帝一邊訓斥她一邊訓斥宮人,還罵了太醫好幾句。
初三,她身子好了還想吃冰酪,皇帝直接把小廚房裏負責製冰酪的禦廚趕回了禦茶膳坊當值,她與他賭氣一晚上沒理他。
賭氣一直延續到初四,那夜用了晚膳她依舊不理他,然後皇帝下令未央宮的宮人都不許同皇後說話。
初五,內務府的一個生麵孔的小太監來稟告幾件雜事,時月影同他說了好久的話。這事傳到元景行耳朵裡,不出半個時辰,宮裏所有的小太監將她當做瘟神一般避而遠之。
總之她不同皇帝說話,皇帝就不許旁人同她說話。
諸如此類的雜事,每一日都有事情寫,皇帝對她的不好罄竹難書,因為每一夜他都會來未央宮。
每一夜......
每一夜?
一縷思緒略過,時月影瞳眸一顫,既然皇帝這三個月來每一夜都來未央宮,那賢妃如何懷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懷著這般疑慮,她迅速翻看。她被禁足了十日,這些時間與賢妃的孕時對不上,那麼翻看近三個月的記錄,皇帝還有兩日沒有來未央宮。
那兩日是各有宮女企圖爬上龍塌獲得恩寵,她還被叫過去狠狠訓斥了,宮女素兒那次她被迫當了整夜的侍夜宮女,那麼隻有可能是起初那一次,那次皇帝訓斥完她之後,就將她趕回未央宮了,可是皇帝也跟著她回來了!
全然就沒有臨幸賢妃的可能。
時月影愈加疑惑。臨幸沒臨幸賢妃,皇帝心裏最清楚,若說賢妃懷的並非皇嗣,她怎麼敢明目張膽宣告遇喜呢?
那就隻餘一種可能,皇帝與賢妃在禦書房白日宣淫?
她想起德樂大總管的一句話,他誇讚賢妃是宮裏最恪守宮規的娘娘,白日從不曾去禦書房打擾皇帝政務。
時月影一個哆嗦,她如今還坐在皇後之位上,倘若皇嗣血統存疑,將來東窗事發,按照皇帝的性子,先定她一個治理後宮失職之罪,那自己這頂鳳冠可真保不住了。
這事得查一查,還得暗中查。
但凡皇帝臨幸妃嬪,皆會被記錄在《禁中起居注》,冊子半年一換,所以近三個月的記錄都還在內務府太監手裏,後宮妃嬪包括皇後在內都不可隨意取閱。
得找哥哥幫忙,叫時月星冒險將冊子從內務府偷出來。
***
次日清晨時月影命白霜去內務府找哥哥交託此事。時三少辦事牢靠,不出一個時辰,《禁中起居注》這本冊子就到了時月影手中。
白霜:“三少爺說方纔瞧見貴妃身邊的宮女也去了內務府索取這冊子,記檔的太監沒敢給。這冊子裏頭到底什麼玄機?”
小皇後散著發盤腿坐在木塌上,翻看冊子記錄,越往後翻,瓷白小臉神色愈加急切。事實與她的記憶無一絲偏差,自申月起至戌月,除去其中幾日,其他關於侍寢的記錄皆是如出一轍的寥寥幾字:帝後寢於未央宮
想必貴妃也已經有所懷疑。
可賢妃久居宮中,假設腹中之子並非皇室血脈,那又會是誰的呢?
兩個月的身孕?
“娘娘,貴妃求見。”白霜進殿稟告。
時月影將冊子藏起,命叫尹貴妃進來。
尹蕊兒身著精綉香雲紗三彩裙,搖著牡丹團扇步入殿中,“給皇後娘娘請安。”
這一聲叫得人骨頭都酥了,難怪皇帝喜歡,平日裏對貴妃和顏悅色的。
“妹妹才從賢妃姐姐那兒過來,她可真是哥有福氣的人兒,這一年來身體欠佳,沒得什麼侍寢機會,竟也能懷上子嗣。”尹蕊兒不等時月影叫起,自行坐到她身邊來,取了琉璃碟裡的糕點吃。
時月影瞥了眼糕點,這最後一塊糖糕是她要吃的,尹蕊兒怎麼自說自話呢!
心裏不悅,偏偏還要持著皇後的風度,說冠冕堂皇的話,“這是陛下的長子,你我都得仔細著點兒。”
說到此處,尹蕊兒笑著道,眼梢得意上揚,“如今鳳印在臣妾手中,臣妾統領後宮,早已經吩咐各宮與內務府皆要照顧紫宸殿,凡事以賢妃為先。”
時月影眼看著尹蕊兒將她心愛的糖糕吃了個精光後,又去摸另外一個盤子裏最後一塊綠豆糕。
她的綠豆糕......
“陛下今年也算是好事成雙,算算日子,賢妃娘娘懷上龍嗣是兩個月前,大將軍從邊疆凱旋的日子,娘娘可還記得兩個月前宮裏為大將軍辦得慶功宴?賢妃那會已經病了好一陣子,一聽邊疆捷報,身體立馬康復起來,還幫著娘娘操持著籌辦宴會。那大將軍難道還是送子觀音不成?”
貴妃將綠豆糕也吃了個乾淨......
時月影瞧著空空蕩蕩的琉璃碟,幸而還有最後一塊紅豆酥,豈料貴妃那帶著三個寶石戒指的手比她先一步摸了上去。
她的紅豆酥......
尹蕊兒抬眸一瞧皇後,見時月影瓷白小臉委委屈屈的、瞳眸濕潤,心想鳳印這事叫皇後傷心了,心中得意。
“臣妾聽說,賢妃與大將軍從小青梅竹馬,還曾議過親、”貴妃一口咬掉了半個紅豆酥,“當年賢妃遠去邊疆為的可不是皇上,而正是這位大將軍!”
“......”另外一半的紅豆酥也沒有。
時月影抿了抿唇瓣,氣鼓鼓地靠到軟枕上,一言不發。
尹蕊兒絮絮叨叨地反覆說賢妃和大將軍,偏偏時月影一點反應都沒有,貴妃心想著急,皇後怎麼就不開竅呢!
“行了,臣妾不打擾了,娘娘好好思量思量吧!”
等白霜送貴妃出門回來,隻見小皇後整個人蔫蔫地靠在軟枕上。
時月影想起兩個月前大將軍鄭毅在邊疆打了勝仗凱旋而歸,宮裏要設慶功宴,賢妃主動請纓幫著籌備,當時時月影就發覺賢妃對大將軍的吃食喜好瞭如指掌。
正是那夜皇帝喝醉酒,賢妃留在靈兮殿侍候君王。而後當夜發生了宮女爬龍床一事。她記得當時各宮得到訊息,嬪妃悉數到場,賢妃卻不見了蹤影。
結合方纔貴妃的言論,時月影心裏豁然開朗。
“賢妃孩子的父親是大將軍鄭毅!”
“什麼?!”白霜正準備收拾塌上矮幾,晴天霹靂,手上一顫,琉璃碟子落了下來砸到地麵上,哐當一聲碎了個四分五裂。
白霜緩了片刻纔回神,“當真?!那這豈不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去回稟皇上,好趁機打壓賢妃。”
“不”小皇後雙眸悠悠地轉,翻到禁《禁中起居注》慶功宴那那日的記錄,“你去取支筆來。”
白霜遞筆,眼睜睜看著時月影笑眯眯地記錄上添了一筆。
“娘娘這是做什麼?!這不是給賢妃遮掩麼?!我們不應該去皇上麵前戳穿此事,如此一來後位就保住了!”
時月影合上書冊,“皇上說他不會準許我生下皇嗣。我這皇後的位置坐得也是如履薄冰,早晚會有妃嬪取而代之。”
白霜不解。
“倘若貴妃或者吉嬪祥嬪她們先生下皇子,時家就真沒有活路了。”
白霜神色詫異地看著她的主子,“娘孃的意思是?”
“所有後宮妃嬪之中,唯有賢妃待我和善,倘若她真登上後位,你我的處境應該也不會太壞。再者能手握這個秘密,也算是最後的籌碼。”
時月影將冊子遞給去,“叫哥哥神不知鬼覺地還回去吧。另外你告訴哥哥,戶部諸位大人對內務府也是積怨已久,叫他不妨前去拜見戶部尚書,好找些幫手。”
“是、是,奴婢這就去辦。”白霜接過冊子,眸光駭然地瞧了眼皇後,眼前的女子哪裏還是昔日時府裡的小嬌嬌?
酉時末,白霜朝著僻靜的小花園走去,到了廊下遠遠瞧一身湛藍雲錦常服的三少爺正同一個身著粉霞衣裙的小宮女說話,熱絡絡的,那小宮女眉開眼笑,說得高興時還踮踮足尖。
她家三少爺走桃花運了?
白霜走近幾步倚著廊下石柱子,想瞧瞧是哪個宮裏的宮女,這一瞧驚得她足下不穩險些摔倒,晴天霹靂!那個女子哪裏是什麼宮婢?竟然是吉嬪!
時月星一抬眸見著白霜,“我有些公務要辦,先走了。”
白霜不敢走近,站在原地等著時月星朝她走來。時月星上了石階來到廊下,“快快把冊子給我,我得回內務府放回去纔出宮。”
白霜瞧著小花園門口的吉嬪正朝自己這裏看,扯著三少爺的衣袖就走,不能叫吉嬪發現端倪!
到了旁人都瞧不見的逼仄角落,跟黑市做交易一般將冊子交還給時月星,並且將皇後交代的事話一字不差全說了。
時月星藏好冊子,“我上次在宮門口遇到過戶部尚書,上去同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
“奴婢隻傳話!橫豎娘娘是這麼交代的,三少爺再想想法子。對了,少爺方纔怎麼同吉嬪相談甚歡?”
“你說吉嬪身邊的抱貓宮女?我生得俊俏,什麼姑娘見了我都、”
“什麼宮女?!方纔那位是吉嬪娘娘!吉嬪的父親正是那位被時家人冤死牢獄的尹將軍。”
雖說皇後的父親時尚儒當初並未參與謀害太子一黨,但終歸都姓時。這一輩子的血海深仇是解不開的。
白霜看著白月形僵滯的神色,“三少爺你可機靈著點吧,可別著了人家的道,奴婢先走了!”
素來以聰慧機靈聞名的時三公子神色微怔,身姿僵硬地地立在宮牆之下,久久不語。
吉嬪眼看著白霜親昵地拉走了趙月,問自己的貼身宮女,“那是皇後身邊的白霜?”
宮女應道,“是她,奴婢一眼就認出來了。”
“看樣子她與趙月是老相識?”吉嬪眉眼耷拉下來,“怎麼能這樣呢?他明明同我最好的。”
宮女翻了個白眼,“他當你是吉嬪娘娘身邊的宮女,那白霜可是皇後身邊的大宮女,換作是我,我也同白霜好。”
“這不是拜高踩低麼?!”吉嬪咬唇著急了。
“宮裏頭的人哪個不拜高踩低?人往高處走嘛,這很正常呀。”宮女是與自家主子鬥嘴鬥慣了的。
尹鈴兒螓首低垂,咕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我知道。”
***
深夜皇宮漸漸靜謐,禦書房裏燈火通明,時月影坐在禦案邊上批閱朝臣們請求廢後的奏摺,在一本罵她罵得十分難聽的奏摺上,端正第寫下一個有模有樣的閱字,瓷白晶瑩的臉上露出明顯的笑意。
元景行從工部水利圖紙裡抬頭,靜靜地瞧了她一會兒。
批三本奏摺,她偷偷笑了七八趟,真的歡喜。
“何事這麼高興?”
時月影一聽慌忙咬住唇瓣屏住笑意。叫他再天天訓斥她!自己這兩年受了元景行多少氣呀,這會兒一想到賢妃腹中之子並非皇帝親生,幸災樂禍呢。倘若她能把皇帝熬死了,在他臨死前吐露這個秘密,不知道他該氣成什麼樣!
賢妃這個天大的秘密隻有她和白霜二人知道,真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快感。
噗嗤--
小皇後得意地笑出了聲,眉眼彎彎地湊到皇帝麵前,“陛下喜歡小皇子還是小公主呀?”
元景行神色狐疑,鄙棄地用手戳她的額頭推開,斂神繼續觀摩圖紙。
“你定想要一個小皇子,可臣妾想要一個小公主。”時月影自顧自往下說,“但是不論男女性子千萬不要隨你。”
“隨朕的性子怎麼了?!”元景行揪著圖側眸瞪她,“皇後覺得有什麼問題?!”
“沒有,沒有問題。”時月影意識自己得意過頭了,雙眸月牙彎彎,“好得很。”
心裏腹誹兇巴巴的不討人喜歡,難怪賢妃也隻喜歡鄭大將軍。
“陛下有沒有想過給孩子起什麼名字?”小皇後明眸皓齒,一反常態地拉著皇帝閑話家常,“若是公主,小名就給臣妾取好不好?”
“好好好,別打擾朕政務,練你的字去。”元景行將她批改奏摺的行為稱為練字。
“都批了兩個時辰了,陛下不累麼?咱們說會兒話。”復仇心理作祟,看著如此精明狠厲的男人被蒙在鼓裏的樣子,實在痛快。
元景行放下圖紙,正經瞧小皇後,總覺得她今日有些得意,他揉了揉眉心,驟然扯過她的右手手腕,“朕很累,皇後幫朕舒緩舒緩?”
說著就要將縴手往那處帶。
動作比言辭更粗鄙。
“誒誒?陛下!”時月影渾身抗拒地企圖掙脫,“臣妾玩笑罷了,你別......”
“還鬧不鬧?”元景行狠聲問她。
“不鬧了不鬧了。”時月影偷雞不成蝕把米,抽回被粗糙手掌弄紅的手腕,委屈地揉了揉。
元景行瞥了眼桌上的日曆,狠狠撕下今日這一頁,距離初一還有整整五日。
小皇後眼眸濕漉漉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皇嗣,大約真是擔憂,元景行難得鬆口,“皇後儘管放心,隻要你往後少惹朕不快,好好伺候朕得舒心,即使賢妃誕下皇子,你的皇後寶座也無人可動搖。”
“為何不給賢妃後位?”時月影急切道,“賢妃產子之後,臣妾願意讓出後位,隻求陛下善待臣妾家裏人。”
自己在皇後寶座上實在如履薄冰,連帶著家人也難以翻身。倒不如退到妃嬪位置上,還有喘息的餘地。
時月影在男人洶湧的眸光下繼續往下說,“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後,怎麼可能坐得穩後位?皇子將來長大以後,或許還念著我這位母妃的好,不會苛待我。”
“你的意思是主動讓出後位,將來等朕死了,皇子即位後不會苛待你吧?”元景行輕易戳穿她的小心思,“你倒是打算得長久!”
“臣妾可不是這樣說的。”時月影毫無氣勢地反駁道。
“你心裏就是這麼想的!朕還沒死呢,你就趕著去巴結賢妃母子是不是?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臣妾沒有巴結啊......臣妾就隻是喜歡賢妃的孩子罷了。陛下與賢妃容貌皆出眾,不論生下皇子還是公主,那個孩子必定也玲瓏可愛。臣妾怎麼可能不喜歡?倘若像陛下多一點,臣妾也就更喜歡一點。”
時月影振振有詞道。
元景行捏著禦座扶手,刀刻般的下顎緊繃著,“你這是什麼歪理?!不許說了!你以為這麼說朕會高興?!朕勸你還是將心思花在朕身上,少想那些沒用的,你的命還有你們時家人的命都捏在朕手裏,而不是賢妃母子手裏!”
時月影嚅了嚅唇瓣,“行吧,那臣妾不說了。”
“若有一日朕真要死了,必然也要拉上皇後殉葬!”皇帝狠聲道,“朕與皇後生死同穴!”
“?”時月影眸光晃動,她還想著他死了,賢妃的孩子繼承皇位,以後自己還能快活過完一輩子呢,他怎麼這麼霸道?“本朝沒有妃嬪殉葬的先例。”
元景行強勢至極,一字一句,“到朕這兒就有了。朕隻要你一人殉葬,這是你欠朕的!”
“......”時月影囁嚅,無話可說。
坐迴圈椅當中,執起禦筆繼續練字,瞬間變回乖巧溫順的模樣,練字練到子時,時月影擰了擰眼眸,自請去內室龍塌上安寢。
未過多時德樂進殿稟告說賢妃求見,元景行朝內室瞧了一眼,“叫賢妃去偏殿等朕,別吵著皇後。”
德樂咬牙應了聲是,心裏恨極了,賢妃娘娘身懷皇嗣金尊玉貴,竟然還要她遷就皇後安寢!皇帝這是被小妖後迷了心竅!
禦書房偏殿寂靜昏暗。
賢妃謝靈玉跪到在皇帝靴邊,“那夜慶功宴,是我勾引了他。他喝醉了酒,次日醒來萬分懊惱,險些拔刀自盡。”
元景行手裏把玩著指骨上龍紋銀戒,眸光沉沉,“難怪那日他突然請纓回邊疆常駐。跟朕表忠心的樣子好像隨時隨地都要以死明誌。你沒有告訴他,當年你進宮隻是為了躲避家裏催婚?”
賢妃垂眸慚愧,“沒來得及......我醒來時他已經離開京城了,之後寫信給他皆被拒收,表哥我想去邊疆找他,親自同他解釋清楚。”
“你身懷有孕,難道想把孩子生在那個天寒地凍的地方麼?等生下這個孩子再去北疆。如今麻煩的是這個孩子的身份。”
賢妃生得清秀端莊,真真正正名門貴女,“是我不好,本想瞞著,可身邊宮女不知情,以為我懷上龍嗣,將訊息宣揚出去。”
事情陰差陽錯地變得十分棘手。
“求表哥息怒。”謝靈玉垂首哀求。
“朕不惱怒,重要的是你懷孕的訊息叫皇後傷心了。”元景行俊眉微蹙,想起昨夜時月影屈膝折頸跪在自己腿邊的可憐模樣。
謝靈玉小心翼翼地仰起頭,神色有點古怪,“這一點表哥倒是不必擔憂,皇後娘娘她應該並不傷心......”
“怎麼不傷心?!自從知道你遇喜的訊息,皇後十分反常,她憂心後位不保,憂心自己孕育不了皇嗣。孩子出生之前,你去郊外行宮養著,少出現在皇後跟前惹她。”
“皇後嫂嫂她恐怕已經知道我腹中之子並非親生。”謝靈玉踟躕著道出實情,“可她並未揭露此事,反而還幫忙掩蓋了,難道不是皇兄授意麼?”
德樂在偏殿門口打了會兒瞌睡,聽見開門聲立馬就清醒了,賢妃從裏頭出來,“恭送賢妃娘娘!”
“滾進來!”他聽見皇帝在偏殿怒斥道。
深夜,德樂奉命從內務府取來《禁中起居注》。
身著龍袍的皇帝大刀闊斧地坐在木塌上,英俊臉龐的神色與此時昏暗的宮殿一般陰森恐怖,叫人毛骨悚然。
元景行停止把玩銀戒,沉著氣翻開書冊,一頁一頁。
帝後寢於未央宮
帝夜訓時後
帝幸時後於靈兮殿
帝後寢於禦書房
明明是皇帝的起居日常,黑紙白字每一頁的記錄洋洋灑灑皆與皇後相關,說是《帝後起居注》也不為過。
德樂不解皇帝究竟在字裏行間尋找些什麼,直到那雙掌握天下權勢的手停在了其中一頁上。
元景行死死盯著那一行字:亥時,帝醉,幸賢妃於靈兮殿。
落筆之人雖已經極力模仿冊子上的筆跡,隻是她勾腕的毛病絲毫不改,很容易叫親近之人認出來。
攥著書冊的指骨哢哢作響。
一聲自嘲般輕不可聞的嗤笑響起,頃刻間,男人筆直脊梁骨在瞬間被折了個七零八落。
作者有話說:
講個笑話,皇帝每天撕日曆算著距離抱老婆睡覺的天數,皇後每天小本本上記皇帝欺負她的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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