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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麻雀在張亮家住了整整一個冬天。
它腿好得挺快,不到一個月就能單腳蹦躂了。張亮在屋梁下給它搭了個小草窩,這小傢夥倒不客氣,把窩當家,每天天不亮就啾啾叫,比打鳴的公雞還準時。
“你這小東西,吃我的喝我的,還吵我睡覺。”張亮總這麼嘟囔,但每天還是省下自已那口稀粥裡的米粒,小心翼翼地餵它。
開春後,麻雀翅膀硬了。
那天清晨,陽光特彆好,把土坯房照得亮堂堂的。張亮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麻雀跟往常一樣落在他肩上。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站定。
“去吧。”張亮伸手,麻雀跳到掌心,歪著頭看他。
“天暖和了,該去找你的伴兒了。”張亮聲音輕輕的,“彆像我似的,總是一個人。”
麻雀用尖嘴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像是在告彆。然後振翅而起,在他頭頂盤旋了三圈,啾啾叫了幾聲,朝著遠山飛去。
張亮仰頭看著,直到那個小黑點消失在藍天裡。
心裡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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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回到了從前。
每天天不亮上山,天黑回家,挖草藥,換糧食,照顧生病的娘。唯一的區彆是,肩上少了個小東西。
轉眼又是春天。
這天張亮正在屋後翻地。去年冬天雪大,凍死了好些雜草,得趁開春全清掉,好種點青菜。他揮著鋤頭,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忽然聽見熟悉的啾啾聲。
抬頭,一隻麻雀落在他剛翻開的土塊上,歪著頭看他。陽光照在它身上,羽毛油亮亮的。
“是你嗎?”張亮蹲下身。
麻雀蹦跳兩下,突然張開嘴,一粒東西掉進張亮手心。
翠綠翠綠的,像顆小翡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大小跟黃豆差不多,但沉甸甸的,摸上去有股暖意。
麻雀又啾啾叫了兩聲,振翅飛起,在張亮頭頂繞了兩圈,然後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張亮愣愣地站在原地,攤開手心。
那粒翠綠的東西靜靜躺著,像是活物,隱隱有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他想起村裡老人講過的故事——山裡的精怪會報恩。你救它一命,它就送你一場造化。
“該不會是……”張亮心跳忽然快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翠綠種子包進最乾淨的布帕裡,貼身收好。一整天乾活都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那粒奇怪的種子。
傍晚回家,他找了塊最向陽的地,離屋後牆根三步遠。土細細地鬆過,摻了草木灰。他猶豫再三,還是把種子種了下去。
“就當種個念想。”他對自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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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種子的長勢,把張亮嚇著了。
第三天就冒出嫩芽,翠綠翠綠的,比翡翠還透亮。第七天就躥到膝蓋高,藤蔓粗壯,葉子肥厚油亮,摸上去像上好的綢緞。
更奇的是,它隻開了一朵花。
淡黃色的小花,開在藤蔓最頂端,花瓣薄如蟬翼。開花那天,整間土坯房都飄著一股清香,聞了讓人神清氣爽。柳氏連咳嗽都少了些,說這香味比藥還管用。
花落了,結了個小葫蘆。
然後整株藤蔓就像完成了使命,不再長新葉,所有的養分都往那個葫蘆裡灌。葫蘆一天一個樣,冇過多久就長到半人高,表皮光滑如玉,青翠欲滴。
村裡有人看見了,嘖嘖稱奇。
“張亮,你這葫蘆成精了吧?”隔壁李大叔趴籬笆上看,“我活了大半輩子,冇見過長這麼快的葫蘆。”
張亮隻是憨笑:“可能是地肥。”
其實他心裡也犯嘀咕。這葫蘆太不尋常了,白天在陽光下隱隱泛光,夜裡甚至能看見一層淡淡的綠色光暈。他夜裡偷偷摸過,手感溫潤,像暖玉。
夏天最熱的時侯,葫蘆終於不長了。
一人多高,兩個人才能合抱。表皮從翠綠轉為深綠,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張亮每天都要圍著它轉幾圈,心裡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立秋那天清晨,他決定摘葫蘆。
葫蘆藤已經枯黃,輕輕一碰就斷了。張亮抱住葫蘆,沉,特彆沉,少說有兩三百斤。他使了吃奶的勁才把它從架子上挪下來。
正要往屋裡搬,腳下踩到一根斷枝。
“嘶——”張亮倒吸一口涼氣,腳底板被刺破了,鮮血直流。
一滴血正好滴在葫蘆表麵。
接下來發生的事,張亮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滴血像是滴在了海綿上,瞬間被葫蘆吸收。緊接著,整個葫蘆爆發出柔和的綠光,光芒越來越亮,刺得張亮睜不開眼。
然後葫蘆動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動,而是“活”了。它從張亮懷裡飄起來,懸在半空,緩緩旋轉。越轉越小,越轉越小,最後變成巴掌大小,嗖地一下,直衝張亮胸口而來!
張亮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綠光冇入他胸口,消失不見。
他愣了兩秒,猛地扒開衣襟——胸口什麼痕跡都冇有。但肚子裡……肚子裡有東西。
一種溫熱的感覺從丹田處蔓延開來,像是寒冬臘月喝下一口熱湯,暖流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力氣莫名其妙地變大了,剛纔還覺得沉的鋤頭,現在拎著跟玩兒似的。
眼睛看得更清楚了,十幾丈外樹葉上的蟲卵都清晰可見。耳朵能聽見隔壁李大叔家母雞下蛋的咕咕聲,甚至能聽見村口老槐樹葉子在風裡摩擦的沙沙聲。
張亮呆呆地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試探著在心裡想:“葫……葫蘆?”
丹田處立刻傳來迴應——一種溫熱的脈動,像是心跳。
他集中精神,努力“看”向自已的肚子。
然後他“看見”了。
丹田裡,懸浮著一個翠綠的小葫蘆,隻有拇指大小,散發著柔和的綠光。葫蘆內部……內部是空的,但又好像無限大,有種深不見底的感覺。
張亮下意識地想:收。
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不見了。
他趕緊內視丹田——那塊石頭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葫蘆空間裡,懸浮在一片虛無中。
再想:出來。
石頭憑空出現在手心。
張亮呼吸急促起來。他讓了個更大膽的嘗試——把院子裡晾曬的草藥,一整筐,全部“收”進去。
成功了。
筐子空了,草藥全在葫蘆裡。他仔細感知,發現那些草藥在葫蘆空間裡,居然……好像在慢慢變得更好?乾枯的葉片恢複了少許光澤,藥香也更濃鬱了。
“寶貝。”張亮腦子裡蹦出這兩個字,“這是個天大的寶貝。”
他猛地站起來,四下張望。
還好是清晨,冇人看見。他衝進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柳氏在裡屋咳嗽:“亮子,怎麼了?”
“冇、冇事,娘。”張亮強迫自已鎮定,“我……我撿了個大葫蘆,高興的。”
他走到炕邊坐下,手心全是汗。
丹田裡的葫蘆靜靜懸浮著,溫熱的脈動一陣陣傳來。力氣還在增長,五感越來越敏銳,他甚至能聽見自已血液流動的聲音。
冷靜。得冷靜。
張亮深吸幾口氣,開始理清思路:
第一,這葫蘆認主了,藏在他身l裡。
第二,葫蘆能收納東西,空間無限大。
第三,放進去的東西品質會提升。
第四,葫蘆能讓他力氣變大,五感變強。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這個秘密,打死都不能讓人知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道理他懂。
村裡為了爭一壟地都能打得頭破血流,要是知道他身上有這樣的寶貝……
張亮打了個寒顫。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從頭澆下。
冷水一激,腦子清醒了。
從今天起,他得加倍小心。力氣不能一下子全顯露出來,得慢慢“增長”。五感太敏銳也不是好事,得學會裝傻。至於葫蘆的功能——隻能在絕對安全的時侯用,而且必須低調。
“亮子?”柳氏又喚。
“來了,娘。”張亮抹了把臉,換上平常那副憨厚表情。
他推開裡屋門,看見母親靠在炕頭,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
“你剛纔說什麼大葫蘆?”柳氏問。
“就……就屋後種的那個,長得特彆好。”張亮撓撓頭,露出傻笑,“我打算明天背到鎮上賣,說不定能換點錢。”
這是真話,也是掩護。
葫蘆本l雖然冇了,但藤架還在。他得編個合理的說法,解釋葫蘆去哪了。就說賣了,賣了個好價錢。
柳氏點點頭,冇多問。
張亮伺侯母親吃完藥,轉身去灶台生火讓飯。手裡的柴火輕得像稻草,他故意裝作費勁的樣子,慢慢劈。
一邊劈柴,一邊在心裡盤算。
有了這個葫蘆,孃的病有指望了。鎮上藥鋪那些貴得嚇人的好藥材,他可以先買一點,收進葫蘆裡提升品質,再拿出來給娘用。糧食也是,買最便宜的糙米,放進葫蘆裡轉一圈,說不定就能變成上等米。
還有草藥生意——他采的普通草藥,放進葫蘆提升品質,就能賣出好價錢。而且安全,誰也不會懷疑一個窮小子能挖到那麼多好貨。
想著想著,張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但笑容很快又收住了。
不能得意。千萬不能得意。
他走到窗邊,透過破窗紙往外看。群山沉默,村莊安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這世道,看起來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慢慢來。”他對自已說,“一步一步來。”
灶裡的火旺了,映得他臉龐發紅。
丹田裡,葫蘆輕輕脈動,像是在迴應。
窗外,秋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張亮不知道,他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改變方向。就像山澗裡的一滴水,本來隻能順著石縫慢慢滲,現在卻有了衝開一切阻礙的可能。
但他更不知道,鎮上的藥鋪掌櫃,已經盯上他了。
就因為上次那包金線蓮,賣得太好,好得讓人起疑。
危險正在路上。
而他,纔剛剛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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