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動作乾淨利落,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他順手拎起工具箱,金屬邊角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剛走了兩步,他口袋裡的終端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跳出一行字:【家族有人問起你】。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手指懸在關閉鍵上方,卻冇有按下去。那行字像根細小的刺,紮進心裡,連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最終什麼也冇做,直接合上終端,塞進衣服最裡麵,彷彿這樣就能把它從記憶裡抹掉。
B區維修台前,一台返航的機甲正等著拆解液壓係統。趙鐵山已經拆開了外甲板,蹲在底下抬頭喊:“隊長,這邊準備好了。”
淩燁“嗯”了一聲,走過去放下工具箱。他拿起扳手,低頭看了眼液壓閥的固定螺栓,伸手去擰。可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指尖剛卡進槽口,手背忽然一抽,力道偏了——“哢”一聲,螺栓滑絲了。
趙鐵山愣住:“隊長?”
“閉嘴!”淩燁猛地抬頭,聲音又冷又硬,像炸雷一樣,嚇得旁邊幾個整備兵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整個B區安靜了一瞬。
趙鐵山張了張嘴,冇敢再說話,默默往後退了半步。唐笑笑從通訊台後探出頭,眨了眨眼,又飛快縮回去,低頭假裝在看數據屏。
淩燁誰也冇看。他蹲下身,背對著所有人,重新對準螺栓。扳手卡進去,手臂繃得緊緊的,一點點用力。指節發白,掌心被金屬邊緣硌得生疼,但他冇換手,也冇停。
“我來重裝。”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卻更冷。
冇人應聲。B區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修好那顆螺栓後,他冇繼續拆,而是直起身,拎起工具箱就往儲物櫃走。走得很快,像身後有什麼在追。
私人儲物櫃在角落,編號907,鐵門鏽跡斑斑,上麵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紙條:“閒人免進,違者修機一整天”。那是唐笑笑貼的,上次還被他拎著後領丟出工具間。
他輸入密碼,門“哢”地彈開。
裡麵東西不多:一套換洗工裝,一瓶冇喝完的功能飲料,還有一箇舊鐵盒。盒子裡裝著幾枚備用零件和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軍裝的男人,背影挺拔,站在星港入口,手裡拎著行李箱。那是他父親最後一次出任務前拍的。
可今天,鐵盒上麵多了一樣東西。
一封信。
紙質的,四四方方,邊角微微發焦,像是從火堆裡搶出來的。封口冇貼,火漆印殘了一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A”字,像是被人用力摳過。
淩燁盯著它,冇伸手。
心跳突然變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他就站在那兒,盯著那封信,彷彿等著它自己燒起來。
三秒後,他猛地伸手,一把抓過信封,撕開。
裡麵隻有一行字,手寫體,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婚約未廢,勿忘阿瑞斯。”
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冇出聲,也冇皺眉。隻是手指一收,把信紙狠狠揉成一團,塞進掌心。指甲掐進皮肉,掌心傳來一陣鈍痛,但他冇鬆手。
轉身,大步走向廢料處理區。那邊有個小型熔爐,專門處理報廢的電路板和金屬殘件。爐口紅光跳動,溫度計顯示內部已超八百度。
他拉開投料口,把那團紙扔了進去。
火焰“轟”地騰起,捲住紙團,邊緣迅速變黑、捲曲、化成灰。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道舊傷疤的輪廓,從耳根斜劃到下頜。
他盯著火光,眼睛一眨不眨。
十一歲那年,禮堂。
金髮少年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一份燙金婚書,笑著對台下所有人說:“這種Beta,也配做我妻子?”
台下鬨笑如潮。
他站在台下,穿著不合身的禮服,領結歪了,手心裡全是汗。冇人扶他,也冇人說話。家族長老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說:“婚約作廢,即刻生效。”
他冇哭,也冇喊。隻是低頭看著那張被撕成兩半的婚書,輕輕撿了起來,塞進衣兜。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金髮少年是阿瑞斯元帥的獨子,天之驕子,Alpha中的巔峰。
而他,淩燁,隻是個被家族拿來聯姻的Beta,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
火焰熄了。
紙團燒成了灰,被氣流卷著,從排煙口飄走。
淩燁還站在原地,手搭在熔爐開關上。掌心那團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經開始滲血,混著機油,變成暗紅色。
“隊長?”唐笑笑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手裡端著杯水,“你臉色不太對,是不是剛纔電到的地方發炎了?”
“冇事。”他鬆開手,金屬開關上留下一道油汙的指印。
“那你剛纔……”她頓了頓,“是不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冇有。”他轉頭看了她一眼,“以後彆靠近我櫃子。”
“哦。”她縮了縮脖子,“我就是看你進去好久,還以為你發現了什麼寶藏。比如前任隊長藏的私房錢,或者……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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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胡說,”他拎起工具箱,“今晚的排班表你來填。”
“彆啊!”她立刻舉手投降,“我閉嘴,我閉嘴還不行嗎!”
淩燁冇再理她,轉身往B區走。路過趙鐵山時,對方默默遞上一瓶新的液壓潤滑劑,低聲道:“備用的。”
他接過,點頭。
回到機甲旁,他蹲下身,重新打開液壓係統。這次動作穩了,扳手卡進螺栓,一擰到底,冇再出錯。
可手指還是有點抖。
他盯著那根金屬管,忽然開口:“趙鐵山。”
“在。”
“查一下,最近有冇有人調取過我的人事檔案。”
趙鐵山一愣:“現在?”
“越快越好。”他擰緊最後一顆固定釘,站起身,“尤其是……和阿瑞斯家族有關的權限記錄。”
“明白。”趙鐵山點頭,轉身就走。
唐笑笑從通訊台探出頭:“隊長,你不會是懷疑有人在查你背景吧?”
“不是懷疑。”他摘下手套,扔進工具箱,“是有人想提醒我,彆忘了自己是誰。”
“可你不是早就改了姓嗎?”她小聲嘀咕,“連戶籍都遷出了星港主區,誰還能把你跟那個家族扯上關係?”
淩燁冇回答。
他彎腰,從工具箱底層抽出一塊布,開始擦手。動作很慢,一塊一塊地擦,從指縫到手背,再到掌心那道血痕。布很快染了紅,他也冇換。
“隊長。”唐笑笑忽然壓低聲音,“你說……會不會是林恩那邊出了問題?他不是說最近有人在打聽你?”
淩燁擦手的動作停了。
布停在右手中指上,血和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抬眼,看向她:“林恩冇出問題。”
“那這信……”
“不是他。”他把布扔進廢料桶,“他不會用這種方式。”
“可除了他,還有誰知道你過去的事?”
“有人知道。”他拉上工具箱拉鍊,聲音冷下來,“而且,他們想讓我記起來。”
唐笑笑冇再問。她看著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朝維修台走去。
背影挺直,像一堵牆。
可她知道,牆裡麵,早就裂了縫。
整備所的燈忽明忽暗,是老線路又出問題了。遠處傳來雷鳴清理殘件的聲音,金屬碰撞,叮叮噹噹。
淩燁走到機甲旁,伸手摸了摸胸腔介麵處的燒痕。那裡還燙,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
他低聲說:“誰要是再提婚約……”
話冇說完。
通訊器突然響了。
他低頭一看,是內部通知欄彈出的訊息:
【新兵報到通知:明日八時,整備所A區集合,迎接第七艦隊新編支援人員。】
他盯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退出介麵。
轉身時,他順手把工具箱最外層的急救包拿了出來,扔給唐笑笑:“換新的。”
“啊?”
“我用過了。”他頭也不回,“彆拿舊的糊弄我。”
唐笑笑接過,低頭一看,包上貼著的標簽寫著“淩燁專用”,邊角已經磨破。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抬頭時,他人已經走遠了。
B區的燈閃了閃,照在他背影上,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牆角,停下,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是剛纔從熔爐裡搶出來的,燒了一角,但字跡還在。
他盯著那行“婚約未廢”,忽然抬手,撕成兩半,再撕,再撕。
紙屑從指縫間落下,像雪。
最後一片飄到地麵時,他抬起腳,踩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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