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把扳手隨手一扔,哐噹一聲砸進工具箱,在空蕩蕩的維修區裡迴響了好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三十七分,離接駁車來還有二十三分鐘。
他冇急著走,反而轉身鑽進了動力艙最裡麵那條窄窄的檢修通道。那裡堆著幾箱報廢的傳感模塊,灰撲撲的,冇人願意翻。他蹲下身,從底下抽出一個暗灰色的數據盒,表麵有劃痕,像是被人隨便丟過一樣。這是他早上偷偷備份的B區係統日誌,原始記錄已經被係統自動覆蓋了,但這裡麵還留著凱斯碰控製麵板時那一秒的能量波動曲線——太整齊了,不像巧合。
他把它塞進隨身揹包,拉鍊拉到一半又頓住,掏出一支筆,在封條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叉。要是唐笑笑看見這一幕,肯定又要笑出聲來:隊長藏東西的樣子,活像個怕被家長髮現考砸了的小學生。
剛站起來,通訊器就響了。
“隊長!你猜我剛聽說啥?”唐笑笑的聲音像小炮仗,“人事處那個三杠軍官,昨晚在酒吧吹牛,說你今晚一定會穿新製服去‘銀梭’,還賭五百信用點你會被人灌醉!”
淩燁扯了下嘴角:“他賭錯了。我不喝酒。”
“那你穿啥啊?總不能一身油漬去吧?那地方連地板都能照出人影!”
“就現在這樣。”他拍了拍肩上的灰,“他們要看的是人,不是衣服。”
“可你是去‘被看’的啊!”她歎氣,“Alpha們挑Beta跟挑零件似的,先看順不順眼,再看有冇有用。”
“那正好。”淩燁拉開門往外走,“我又不是去相親。”
話音剛落,迎麵撞上雷鳴扛著一截液壓管過來。那人咧嘴一笑:“喲,咱們小隊長要飛昇了?等你調走那天,我請你喝三天免費機油。”
“你要真想請,不如現在幫我把C區那台老導航儀修好。”
“嘿,那破機器早該報廢了,誰還動它?”
“有人動。”淩燁腳步不停,“今早工單顯示,有人半夜改了它的校準參數。”
雷鳴愣了一下:“誰這麼閒?”
淩燁冇回答,隻留下一句:“查查權限日誌。”
他拐過走廊,趙鐵山正蹲在儲物櫃前整理零件。見他過來,老頭頭也不抬,順手塞了個扁瓶子進他包裡:“高能電解液,彆在路上低血糖了。”
“我冇那麼弱。”
“我知道。”趙鐵山合上櫃門,抬頭看他一眼,“但我怕彆人不知道。”
淩燁冇推辭,點了下頭就走了。
頂層更衣間冇人。他鎖上門,脫掉外衣,後頸的資訊素貼片邊緣已經發燙,皮膚有點紅。他撕下來,換上新的,指尖在腺體附近停了一瞬——那裡輕輕跳了一下,像被什麼咬了一口。
他皺眉,從鎖櫃取出一支深藍色藥劑。標簽早就撕了,批號也塗黑,是林恩上次托人從黑市帶出來的新型抑製劑,據說能壓住Omega在高壓環境下可能出現的情緒波動。副作用寫著“可能引發短暫麻痹”,但他冇得選。
針頭紮進肩胛下方時,一股冰冷順著神經竄上來,他咬住下唇纔沒出聲。藥效來得很快,胸口那股悶熱慢慢退下去,呼吸變得平穩。他對著鏡子看了眼自己,臉色有點白,但眼神還是硬的。
他套上一件深灰色工裝,袖口有洗不掉的機油漬,領口磨得起毛。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依舊像個整備兵,而不是什麼“潛力股”。
出門前,他打開終端,把一張截圖設成屏保:林恩的醫療賬單,餘額隻剩827信用點,繳費截止日標紅閃爍。他盯著看了兩秒,關機,塞進包裡。
整備所大廳裡,唐笑笑正抱著平板嘰嘰喳喳:“哎你們說,隊長進去要是突然打個噴嚏,會不會有人以為他是Omega?畢竟那種場合最忌諱資訊素泄露了!”
趙鐵山擦著工具頭也不抬:“閉嘴,彆瞎說。”
“我這不是開玩笑嘛!”她吐吐舌頭,“不過你說,元帥府的人真會看上咱們隊長?他又凶又不愛笑。”
雷鳴靠在牆邊嗑瓜子:“愛不愛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乾活。高層就喜歡這種能扛事的炮灰。”
“他纔不是炮灰!”唐笑笑聲音拔高。
“那你說他是啥?”雷鳴瞥她一眼,“未來指揮官?還是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
兩人吵得正歡,凱斯坐在調度台角落列印技術提案。他本來想匿名上傳論壇,結果發現係統要求實名備案才能通過稽覈流程。他盯著螢幕上的名字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冇敲下去。
這時廣播響了。
【通知:第七艦隊第三整備支援大隊第9小隊隊長淩燁,今晚六點五十前往東區接駁點,搭乘專車出席非正式交流活動。】
凱斯的手抖了一下。
紙張卡在列印機裡,半截露在外麵。他伸手去抽,用力過猛,紙角劃破了掌心。血珠冒出來,他也冇擦,隻是低頭看著那行字重複滾動的通知,腦子裡全是昨夜醫務室門口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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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迷前最後一句,是讓凱斯守B區。”
那時候他覺得,也許他們之間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可現在呢?
他抬頭看向維修區入口,正好看到淩燁走出來,換了乾淨衣服,但依舊穿著那雙沾泥的作戰靴,背影挺直,步伐穩定,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
凱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麵刮出刺耳一聲響。
唐笑笑轉頭看他:“怎麼了?”
“冇什麼。”他坐下,把受傷的手藏到桌下,另一隻手點開私人終端,搜尋框輸入:“銀梭休息廳
進入權限
Alpha
聚會
規則”。
頁麵跳出來,第一條寫著:所有參與者需接受臨時身份認證掃描,包括基礎生理指標與資訊素穩定性檢測。
他的手指僵住了。
淩燁不是Beta。他清楚得很。
如果對方用了高級掃描儀,哪怕有抑製貼,細微的腺體活性也會暴露。而一旦被查出偽裝,輕則是軍籍登出,重則直接送進基因研究所。
他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喂,菜鳥!”雷鳴走過來,拍他肩膀,“發什麼呆?還不去把C區導航儀的日誌調出來?隊長說了要查權限記錄。”
凱斯回神,點頭,卻冇動。
等雷鳴走遠,他重新打開終端,在搜尋記錄下麵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空白,光標閃了幾秒,他敲下幾個字:
如何乾擾一場高階聚會的身份認證係統?
還冇寫完,他又刪了。
手指滑到螢幕邊緣,點進加密相冊。裡麵隻存了一張照片:淩燁站在主控台前,滿臉油汙,正衝他吼“彆碰那個按鈕”。那是第一次任務失敗後,他偷拍的。
他放大照片,看著對方皺起的眉頭,忽然低聲說:“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
冇人聽見。
大廳另一頭,淩燁拎起包準備出門。
趙鐵山追上來,默默遞過一瓶水。唐笑笑蹦到麵前:“我會守著監控的!萬一有情況,我立刻給你發暗號!比如‘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就是快跑,‘咖啡太苦了’就是彆說話!”
“你要是亂髮訊息,回來加訓四小時。”
“遵命!”她敬了個滑稽的禮。
雷鳴遠遠喊:“記得帶點吃的回來!彆光給人家當背景板!”
淩燁冇回頭,抬手比了個手勢。
接駁車停在東區入口,車門打開時,夕陽正斜照在金屬台階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邁步上去,揹包帶突然鬆了,滑到肘部。他停下來,重新繫緊,指節因用力泛白。
車內空無一人,司機戴著帽子,冇說話。
他坐進後排,窗外整備所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他知道這一去可能踩進陷阱,也知道有些人巴不得他栽在裡麵。
但他必須去。
車門關閉的瞬間,他摸了摸後頸,確認貼片還在。
然後掏出終端,最後一次檢查屏保上的賬單。
手指劃過螢幕,熄滅光亮。
車啟動,駛向星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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