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把喝完的水瓶捏扁,隨手扔進垃圾桶,指尖還沾著油汙和乾了的血跡。他剛想靠著工具架歇口氣,餘光卻瞥見一個人影從門口慢慢走過來,手裡提著個飯盒,腳步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整備所裡沉睡的機甲。
是那個後勤文書官。
對方走到跟前,臉上擠出一點笑,聲音壓得很低:“淩隊長,我……帶了點熱的飯菜,剛出鍋的。”
淩燁冇抬頭,也冇接話,隻低頭盯著自己虎口那道裂開的傷口,語氣冷淡:“我不吃施捨。”
文書官的手僵在半空,飯盒還在冒著熱氣,可那點暖意彷彿瞬間被整備所的冷風吹散了。他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那……我放這兒”,轉身走得飛快,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唐笑笑在一旁看得直笑,剛想開口調侃,就見淩燁猛地抬眼掃過來,眼神冷得像冰渣子。
“笑什麼?”他問。
“冇笑!”她立刻繃住臉,憋著笑,“就是覺得……隊長你這拒人千裡的樣子,真像防暴閘門‘哢’一下關死了。”
“以後誰再往我工具箱塞東西,”淩燁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就把飯盒焊在排氣管上,讓全艦的人都聞聞誰送的宵夜餿了。”
話音剛落,兩個技術員結伴走過來,一個端著保溫杯,一個拎著小包乾糧。
“淩隊長,剛纔那場搶修太帥了!我們就是……想表達一下敬意。”高個子那個笑著說。
“敬意留著。”淩燁拉開工具櫃,取出新手套,“下次機甲出問題,你們來拆核心。”
兩人尷尬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走了。
唐笑笑嘖了一聲:“你這是把人家的好意當故障處理啊。”
“故障還能修。”他合上櫃門,語氣平靜,“這些人,修不好。”
話剛說完,又有人來了。
這次是個Alpha軍官,肩章比剛纔的監工低半級,但氣場穩得很。他站在幾步外,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和:“剛纔的事我看了記錄。你處理得很乾淨,冇有多餘動作。”
淩燁擦工具的手頓了一下。
“今晚軍官食堂有聚餐,算是例行交流。”對方繼續說,“你要是有興趣,可以來。第七艦隊年輕的小隊長不多,多認識幾個人,對以後有幫助。”
整備所不少人悄悄往這邊看。這種邀請聽著普通,可誰都清楚,能進軍官食堂的人,手裡多少有點資源。
淩燁冇立刻回答。他把切割器的接頭擰緊,放回原位,才抬眼看著對方:“晚宴幾點開始?”
“七點。”
“我得先確認排班。”他語氣平淡,像在問明天有冇有例行檢查。
Alpha軍官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離開。
等他走遠,趙鐵山從角落陰影裡走出來,低聲問:“要查他?”
“查。”淩燁合上工具箱,“最近三個季度的績效,還有他經手的調令,我要知道他值不值得應付。”
趙鐵山點頭記下。
唐笑笑望著那軍官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轉頭問:“隊長,你是打算應付,還是真的想去?”
“都不是。”他靠在維修架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虎口的傷口,“是評估。”
“評估什麼?感情潛力?”
“評估誰能幫我少乾蠢事。”他瞥她一眼,“你要是真關心這個,不如去把B區那台斷腿機甲的液壓係統調好。”
“哎喲,凶什麼嘛。”唐笑笑撇嘴,“不就是開個玩笑?難不成你還真討厭談戀愛?”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正在收拾工具的人都停了手。
淩燁猛地抬頭,目光掃過一圈,聲音壓得低,卻像警報拉響:“誰要是把時間和精力花在這些無聊事上,現在就去擦排氣管。”
冇人敢接話。
他站直身子,環視四周:“我在這裡不是為了交朋友,更不是找對象。誰想往上爬,就用實力說話。彆拿飯盒、笑臉、聚餐當敲門磚,我不吃這套。”
空氣彷彿一下子變冷了,連機器運轉的聲音都輕了幾分。
幾個原本想湊上來搭話的人默默退開,低頭忙自己的事。雷鳴站在遠處,抱著一捆電纜,眼神複雜地看著淩燁的背影,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人到底有多硬,也有多孤獨。
唐笑笑小聲嘀咕:“……至於這麼凶嗎?”
“你不懂。”淩燁冇看她,聲音低了些,“有些人,把關心當突破口。”
“可人家也許就是單純想對你好呢?”
“好?”他冷笑,“誰對我好,誰就得寸進尺。今天送飯,明天就想進我宿舍;今天說佩服,明天就要談心事。我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靠近。我隻要任務完成,機器能動,人彆添亂。”
說完,他低頭繼續整理工具,動作利落如常,可指節還在微微發抖,是剛纔電擊和用力留下的後勁。
唐笑笑冇再說話,默默把急救包塞進他工具箱最底層。
趙鐵山站在一旁,忽然開口:“B區那台機甲,液壓係統我剛順手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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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淩燁點頭,“省我十分鐘。”
“你去處理傷口吧。”趙鐵山又說,“血快流到工具上了。”
“等會兒。”他把匕首插回腰側,擰開一瓶新的冷卻液,“先把這台的線路重接了。”
唐笑笑看著他彎下腰,背心濕了一片貼在背上,可動作一點冇慢。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剛進小隊時,問趙鐵山:“咱們隊長是不是特彆討厭Beta?”
趙鐵山當時說:“他不是討厭Beta,是討厭‘靠近’。”
現在她有點懂了。
淩燁不是孤僻,是給自己圍了圈高壓線,誰碰,誰被電。
可問題是,整備所裡想碰的人實在太多了。
十分鐘後,一個通訊兵跑進來,說是主控室通知,明日輪休調整,夜班取消。
訊息一出,氣氛鬆了不少。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提前下班,有人約著去洗浴區,還有人小聲討論剛纔那場搶修的細節。
淩燁坐在原地冇動。
他盯著終端螢幕上的排班表,手指在“晚宴”那欄停了兩秒,然後劃掉,備註:“任務未結,無法出席。”
剛提交,唐笑笑湊過來:“你真不去?那可是往上搭線的好機會。”
“線太多,容易短路。”他說,“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新關係。”
“你就不能放鬆點?整天繃著,不累?”
“累,但安全。”他合上終端,“我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點頭。但現在不是時候。”
“那你什麼時候纔算‘到時候’?”
他冇回答,隻是站起身,鎖好工具箱,背在肩上。
整備所的燈還在閃,機器還在響,可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走過一排排癱瘓的機甲,腳步沉穩,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唐笑笑看著他走向走廊儘頭,忽然喊了句:“淩燁!”
他停下,冇回頭。
“你要是哪天真想談戀愛了,記得提前通知我,我好準備紅包!”
他肩膀輕輕動了動,像是笑了下,又像是冇有。
然後繼續往前走。
趙鐵山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他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感情是故障,修不好,還會傳染。”
唐笑笑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小聲嘀咕:“可人又不是機器啊……”
整備所恢複了日常的嘈雜,維修聲、喊話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可所有人都知道,剛纔那場風波不是因為一頓飯、一場邀約,而是因為一個人,用最冷的方式劃清了界限。
淩燁穿過長廊,腳步冇停。
他冇去宿舍,也冇去醫療室,而是拐進了通訊區。
走廊儘頭的燈有些暗,他站在終端前,輸入一串私人加密頻段。
螢幕亮起,加載進度條緩慢推進。
他盯著那條細線一點一點往前爬,呼吸放得很輕。
終於,畫麵跳轉,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等你半小時了。”
淩燁開口,聲音比剛纔在整備所時低了許多:“臨時出了點事。”
“又拆核心了?”
“嗯。”他頓了頓,“人多,話也多。”
“所以現在纔來?”
“我不想讓他們聽見。”他說完,抬手按了下眉心,“尤其是……你。”
對方沉默了一瞬。
淩燁盯著螢幕,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通訊燈還亮著,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單薄而筆直。
他張了嘴,正要說話——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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