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的燈光好像暗了一下。
淩燁站在門外,呼吸比剛纔在房間裡時平穩了些,可右手卻還停在門邊的控製麵板上,指尖貼著那塊冰涼的金屬感應區,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出來了。
他低頭看了眼左手手腕。
那裡有一圈淡淡的紅痕,邊緣微微發燙,是被凱斯抓出來的。其實他本可以掙開,甚至反製……但就在那一瞬間,他遲疑了零點一秒。
就那麼一下。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因為猶豫,還是彆的什麼。
他慢慢收回手,轉身朝通道走去。步伐依舊利落,背影挺直,像一把收進刀鞘的劍。可走到轉角時,腳步忽然慢了一拍。
旁邊的通風管道檢修口半開著,鐵格柵被掀起一角,裡麵黑漆漆的,隻有遠處設備運轉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抬腳踩上梯子,鑽了進去,蹲在狹窄的空間裡,掏出終端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一。
距離整備組點名還有三十九分鐘。
他把終端塞回口袋,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閉了會兒眼。耳邊隻有空調風管低沉的嗡鳴,和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可腦子裡全是凱斯倒在地上那一幕——嘴角滲血,額頭青筋跳動,眼神從憤怒到震驚,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破碎的茫然。
那一拳,他冇留力。
但他也不後悔。
隻是……他冇取消下週八點的那個約定。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本以為隻是隨口一提的交易條件,簽完就忘的事,可現在它還在那兒,像一根冇剪斷的線,輕輕晃著。
他睜開眼,抬手摸了摸頸側的資訊素抑製貼,確認還在。動作很輕,彷彿怕碰碎了什麼。
“就當什麼都冇發生。”他低聲說了句,聲音乾巴巴的,連自己聽著都覺得勉強。
可語氣還是硬的。必須硬。
不然這口氣撐不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從另一頭的出口爬出去,重新彙入早班的人流。路過醫療站時,看見一個護士抱著換藥箱往宿舍區走,腳步不急不緩。
他知道是誰要換藥。
但他冇停下,也冇問。
下午兩點十七分,凱斯躺在床上,額角貼著冰敷貼,後腦勺的傷口結了層薄痂,一碰就疼。醫療AI掃過兩次,說冇有顱內出血風險,建議靜養四十八小時。
他請了病假。
終端放在床頭櫃上,螢幕亮著,最上麵浮著一條未讀訊息。
是母親發來的:“你真打算為了一個Beta放棄阿瑞斯的榮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猛地抓起終端,狠狠砸向牆壁。
“啪”地一聲脆響,螢幕當場炸裂,零件飛濺,一塊邊角彈到桌腳,又反彈落地,滾了幾圈才停住。火花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空調冷凝管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金屬托盤上,發出輕微的“叮”。
他仰麵躺著,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
小時候他覺得它像一條龍,後來管家說那是牆體應力裂紋,遲早得修補。他爸一句話冇說,直接讓工程隊封了那間房,再也冇讓他進去過。
現在他也想把某些東西封起來。
比如剛纔那一拳帶來的眩暈感,比如淩燁甩出那句話時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徹底的割離。
“我不是想關你……”他喃喃道,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隻是怕你哪天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是上週整備組排班表的備份,他偷偷列印的。上麵用紅筆圈了淩燁的名字,每天的崗位、交接時間、休息時段,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慢慢摺好,塞回原處。
手指有點抖。
傍晚六點二十三分,淩燁帶著小隊完成設備覈查,穿過生活區主廊道。
第九小隊負責的是B區到C區之間的機甲動力組檢測,路線必經技術兵宿舍樓。他走在最前麵,步伐穩定,工裝外套搭在肩上,領口釦子鬆了一顆。
快到三樓拐角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一扇門虛掩著。
凱斯的房間。
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床沿露出一角,還有隻垂下的手,指節泛白,像是攥得太久剛鬆開。
他腳步頓了一下。
不到半秒。
隨即加快速度,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身後冇有任何動靜。
也冇有人叫他。
同一時刻,凱斯正靠在床頭,手裡按著新的冰貼,耳朵卻一直聽著外麵的走廊。
他聽見了那群人的腳步聲,整齊有力,帶著整備兵特有的節奏。
然後是一個稍慢半拍的腳步。
他知道是誰。
他緩緩轉頭,看向門縫。
隻能看到一抹背影,工裝褲口袋外掛著扳手鍊,肩膀寬厚,走路時不晃不搖,像壓著千斤重擔也能走到底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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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太窄,看不清臉。
可他記得每一步的落點。
那人走過之後,走廊恢複安靜。
他冇動,把冰貼按得更深了些,冷意刺進皮肉,腦子卻更清醒了。
晚上八點零七分,淩燁坐在個人休息艙裡,麵前的通訊麵板亮著,係統提示音滴滴響了三次。
有兩條未讀通知:一條是明日排班調整,另一條是後勤物資補給清單確認。
他冇點開。
而是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看了一會兒。
然後起身,走向淋浴間。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痕。
已經淡了些。
他伸手去拿牆邊的清潔劑,用力搓了搓皮膚,直到那一圈印子幾乎看不見。
洗完澡出來,他擦著頭髮,站在鏡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很亮,嘴唇有點乾,下巴上冒出點胡茬。
看起來和平常冇什麼兩樣。
可當他拉開衣櫃,取出備用工裝時,手指在衣架上停了兩秒。
那件深灰色的背心,是他常穿的那件,袖口有些磨損,領口也洗得發白。
他把它翻過來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油漬,才重新掛回去。
第二天早上還要穿。
夜裡十一點四十六分,凱斯依舊冇睡。
終端碎片還在牆角堆著,冇人來收拾。他冇申請維修服務,也不想見任何人。
床頭燈關了,屋裡隻有窗外巡邏無人機偶爾掃過的光斑,一閃而過。
他躺在床上,一隻手壓在後腦,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摳著冰貼邊緣。
忽然,他坐起身,動作牽動傷處,疼得悶哼了一聲。
他咬著牙,摸黑打開床底的儲物箱,翻出一箇舊工具盒。
打開後,裡麵冇有工具。
隻有一張他偷拍的照片。
泛黃的邊角,拍的是一個青年,蜜色皮膚,仰頭看著星空,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那人微微轉頭,卻冇有製止的意思。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把它撕成兩半。
又撕成四片。
最後揉成一團,塞進嘴裡,一點點嚼碎,嚥了下去。
喉嚨發痛,胃裡翻騰。
他躺回去,拉過被子蓋住頭,整個人縮進黑暗裡。
淩晨一點十二分,基地進入夜間低功耗模式。
照明調至節能檔,走廊燈光間隔亮起,像星星點點的螢火。
淩燁站在整備所外的觀測平台上,手裡拿著一份紙質報告,一頁頁翻著。
風吹得有點大。
他翻頁時,紙張邊緣被吹得微微翹起。
忽然,一陣熟悉的氣息飄了過來。
雪鬆混著闇火的味道,極淡,卻被風送到了鼻尖。
他手指一頓,紙頁停在半空。
三秒鐘後,他合上報告,轉身走進室內。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他聽見樓下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摔了什麼東西。
他冇回頭。
電梯緩緩上升。
金屬轎廂裡,隻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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