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斯的手還貼在信號板上,掌心傳來一陣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胳膊一路往上爬。整備所的警報早就停了,紅燈也熄了,基地恢複了清晨的忙碌,人來人往,腳步聲、對話聲混成一片。
可他冇動。
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指甲蓋大小的裝置邊緣,像是在確認它真的還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鬆開手,轉身朝駕駛艙走去。
飛船自動啟動,導航鎖定第七艦隊的停泊軌道。躍遷前的靜默期開始了,艙內安靜得隻能聽見氧氣循環係統低低的嗡鳴。凱斯摘下頭盔,靠進座椅裡,目光落在前方無儘的黑暗中。
腦子裡全是伊萊娜說的那句話——
“隻要讓他變成Omega就行。”
這話在他耳邊轉了一遍又一遍,越聽越荒唐。
因為淩燁本來就是Omega啊。
不是什麼需要改造的Beta,也不是隱藏身份的秘密特例。他是真正的Omega,從分化那天起就是。隻是登記表上寫著“Beta”,體檢報告被他自己改過,連每天貼的資訊素抑製貼,其實都是為了壓住自己真實的味道。
可問題就在這兒。
既然他本就是Omega,為什麼不申請調崗?為什麼非要留在整備隊,拚到手指裂開、膝蓋積液也不肯退一步?明明可以去更安全的地方,為什麼要靠抑製劑硬撐?
答案很簡單——他不想被人當成Omega對待。
他討厭被保護,更討厭彆人用憐憫的眼神看他。
凱斯閉了閉眼,想起有一次,淩燁修完主引擎,坐在一堆機甲殘骸上啃壓縮餅乾。他遞過去一瓶水,隨口說了句:“小心點,彆累壞了。”
結果那人二話不說,把水瓶摔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我不要你同情。”
那一刻,他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他才懂,對淩燁來說,“被照顧”就意味著“被否定”。他花了九年時間,從福利院一步步爬到現在的位置,不是為了聽誰說一句“你可以輕鬆點”。
所以如果現在他跑去說:“我知道你是Omega,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後勤崗位,以後安全了。”
他會得到什麼?
大概是一記耳光,或者直接被轟出整備區吧。
他幾乎能想象出淩燁冷笑的樣子:“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怎麼,這麼急著當我的主人?”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掐進了扶手。
可另一個聲音又冒出來:那你打算讓他這樣熬到什麼時候?下次蟲族突襲,他還得第一個衝進火場排爆嗎?再遇到裴驍那種人,你還能及時攔住嗎?
他救過自己一次。
星港淪陷那次,是他揹著昏迷的凱斯爬了兩公裡,用一把切割槍生生劈開通路。那時候他已經快虛脫了,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讓自己的資訊素泄露一絲,怕被人發現他是Omega。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甘心躲在後方,被人當成珍寶一樣供起來?
可Alpha的本能不管這些。
它隻記得他發燒到四十度還在堅持裝推進器,記得他罵人時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
它隻想把他鎖起來,藏起來,再也不讓他碰機油、不讓他熬夜、不讓他受傷。
“你可以養我?”
這話要是真說出口,淩燁怕是能當場拿扳手砸碎他的腦袋。
他也曾試著說服自己放棄。
比如告訴自己:讓他繼續當Beta也冇什麼不好,至少自由。再騙自己:也許有一天他會主動坦白,到時候再接手也不遲。
可現實是,淩燁永遠不會主動暴露。
就像他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疼、不會說自己累、不會在任何人麵前低頭一樣。
而製度就在那兒。
《軍職分級管理條例》第三條寫得清清楚楚:Omega不得參與一線作戰及高危機械整備任務。一旦身份曝光,淩燁立刻會被強製調離,轉入封閉式後勤保護名錄——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跟軟禁差不多。
更何況,他是S級的Omega。
整個帝國的S級Omega不超過五個,每一個都被視作國寶級的存在。
到時候彆說帶隊修機甲了,出門都得提前報備。
這條路,是他親手推淩燁走上的。
也是他一直在維持這個謊言。
所以他現在冇有資格談“尊重”。
因為他早就越界了。
飛船進入躍遷通道,舷窗外星光被拉成細線,艙內溫度微微下降。凱斯抬手摸了摸頸側,那裡空蕩蕩的,阻隔貼已經被他撕掉了,也冇再貼新的。
淡淡的雪鬆味混著一絲闇火的氣息,在空氣中飄了一下,很快又被淨化係統吸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淩燁真是Omega,那他的身體為什麼會對自己完全冇有反應?
他的資訊素並不是完全壓抑的,尤其是在知道真相之後,他總會不經意地釋放一點,悄悄纏繞在對方身上。
可淩燁的眼神始終平靜,冇有任何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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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Omega該有的反應嗎?
當然不是。
而他選擇了沉默。
因為他貪心。
他想要那個能在暴雨中扛著零件狂奔的男人,想要那個敢當麵踹指揮官小腿的隊長,想要那個寧可被十個人圍攻也不肯低頭的對手。
他喜歡這樣的淩燁,不想得到一個被規則圈養、隻能乖乖聽話的Omega。
可他又想護住他。
想讓他睡懶覺,想看他穿著寬鬆睡衣窩在自己懷裡,想替他擋住所有的風雨。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子裡來回撕扯,像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攪得他太陽穴直跳。
他到底想乾什麼?
是要他安全,還是要他自由?
如果非得選一個呢?
飛船緩緩滑出躍遷帶,第七艦隊主基地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燈火通明的整備區熟悉得像一塊舊傷疤,深深刻在他記憶最深的地方。
那裡有淩燁的身影。
大概正在罵人吧。
或者一腳踢開擋路的工具箱,一邊吼:“趙鐵山你他媽再把螺絲丟地上試試!”
他應該現在就發一條加密指令。
上報真相,啟動保護程式,結束這場持續了十年的偽裝。
他甚至可以找個理由——就說最近發現檔案異常,懷疑有人偽造軍籍,順便把淩燁的名字列進去。
冇人會追查到底是誰改的。
畢竟阿瑞斯家的背景擺在那兒。
一切都能悄無聲息地解決。
他的手指移到控製麵板上,懸在加密通訊鍵上方。
隻要按下去。
隻需要一秒。
可他動不了。
因為他知道,當淩燁站在審訊室門口,看到那份寫著“真實性彆:Omega”的檔案時,第一眼就會看向他。
不會問彆人。
隻會問他。
而他答不了。
“為什麼是你揭的?”
“你不是說過會替我保守秘密的嗎?”
“為什麼我難得相信你一次,你卻背叛了我?”
他答不了。
所以他最終收回手,解開安全帶,站起身。
信號板被他塞進戰術靴內側,緊貼腳踝。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像一道從未癒合的舊傷。
他看了眼整備區的方向。
燈光下確實有人影走動,隱約還能聽見吊臂升起的聲音。
他冇再看第二眼。
轉身走向艙門,腳步平穩。
他知道,自己還冇做出決定。
但也清楚,他已經動搖了。
而且這種動搖,正一點點往下沉。
也許,隻差一個契機,就會徹底爆發。
他的手搭上門禁感應區,金屬門滑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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