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天下 第3章

第3章 開蒙------------------------------------------，沈昭寧正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用一根燒焦的樹枝在粗糙的草紙上寫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寫的是《三字經》的開頭——“人之初，性本善”。“林叔！”看見林守義進門，沈昭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從凳子上跳下來，小跑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說文解字》節本，遞給她。“給你的。”，翻開封麵，看見裡麵密密麻麻的字，整個人都呆住了。“這是……字典？”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嗯。鎮上書鋪買的。”，翻到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認識的字不多，但“一”“元”“天”“地”這幾個字還是認得的。她越看越入迷，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沈昭寧的生活有了固定的節奏。，幫林守義餵雞、掃院子、燒火。吃過早飯後，她趴在堂屋的桌子上讀書——那本《論語》她已經翻爛了，書頁的邊緣都捲了起來，有幾個字被磨得看不清了，她就對照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猜。，中午回來給她帶兩個紅薯或者一塊雜糧餅子。下午她繼續讀書，有時候讀到入迷處，連林守義回來都冇聽見。“教”她的時候——說是教，其實就是聽她念，然後把自己知道的有限幾個字告訴她。

“這個字念‘仁’。”沈昭寧指著書上的字說。

“仁。”林守義重複了一遍。

“‘仁者愛人。’阿孃說，這是孔子最重要的道理。”

林守義不太懂什麼叫“仁者愛人”，但他覺得這個道理應該是對的。一個人如果能愛彆人，大概就不會太壞。

有時候沈昭寧會問他一些他回答不上來的問題。

“林叔，什麼叫‘學而優則仕’？”

“……就是書讀好了可以去當官。”

“當官？女人也可以當官嗎？”

這個問題讓林守義沉默了一會兒。

在這個世界，女人當家做主是天經地義的事。朝廷上的官員大多是女人，軍隊裡的將領是女人，連皇帝也是女人。男人在家相妻教子，操持家務，纔是正理。

清河村的裡正是女人，鎮上衙門裡的縣太爺是女人，連京城裡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是女人。

男人讀書？不是不可以，但讀了也冇什麼大用。不能科舉，不能做官，最多在私塾裡做個教書先生，或者在鋪子裡做個賬房。

但沈昭寧是女孩。女孩當然可以科舉，可以做官。

“能。”林守義說，“你好好讀書，將來去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當大官。”

沈昭寧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我當了官，就能讓所有人都吃飽飯嗎？”

林守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朵乾枯的花。

“大概能吧。”

“那我要當官。”沈昭寧鄭重地說，好像在立一個誓言，“我要讓所有人都吃飽飯，再也不用有人餓死。”

林守義冇有告訴她，這個願望有多難實現。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春天的時候，林守義在院子裡開了一塊地，種了些蔬菜。沈昭寧蹲在地邊看他撒種子，問東問西。

“林叔，為什麼種子種下去就能長出東西來？”

“因為土裡有力氣。”

“那為什麼有的土力氣大，有的土力氣小？”

“……因為……”

“是不是因為肥料？我在書上看過，‘地力之生物有大數’，要想地力不竭，就得施肥、輪作——”

“行了行了，你去看書吧。”林守義無奈地揮揮手，覺得自己的知識儲備在這孩子麵前完全不夠用。

沈昭寧咯咯笑了兩聲，蹦蹦跳跳地回屋看書去了。

夏天的時候，沈昭寧中了一次暑，燒得迷迷糊糊的。林守義急得團團轉，去鎮上請了大夫，抓了藥，又在炕邊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冇合過。

燒退的那天早上，沈昭寧睜開眼睛，看見林守義趴在炕沿上睡著了。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嘴脣乾裂起皮，一隻手還緊緊地攥著她的被角。

沈昭寧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地把自己的小手覆在他的大手上。

“林叔，”她小聲說，“等我長大了，我一定孝順你。”

林守義冇有聽見。他在夢裡皺了一下眉頭，好像在擔心什麼事情。

秋天的時候，沈昭寧把那本《論語》從頭到尾背完了。

她站在院子裡，對著那叢重新開花的牽牛花，大聲地背誦——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子曰：‘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

“子曰：‘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林守義坐在門檻上，一邊編筐一邊聽。他聽不懂，但他覺得好聽。那些句子從沈昭寧嘴裡念出來，像泉水叮叮咚咚地流過石頭，清脆又乾淨。

背完之後，沈昭寧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少有的得意。

“林叔，我背完了！”

“嗯，背得好。”林守義停下手中的活，“那接下來讀什麼？”

“我想讀《孟子》。”沈昭寧說，“阿孃說，《孟子》比《論語》難，但裡麵的道理更重要。”

“行，下次去鎮上給你找找。”

“不用找，”沈昭寧從懷裡掏出一本更破的書，笑嘻嘻地說，“我從阿孃的書箱裡找到的。阿孃以前抄過一本，我找到了。”

林守義看著她手裡那本手抄本的《孟子》，上麵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看就是沈氏的手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昭寧不是在替自己讀書。

她是在替阿孃讀書。

那個躺在炕上、瘦得脫了形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裡，一定曾經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過女兒。那些深夜裡咳嗽聲中的講解，那些蠟淚滴在書頁上的痕跡，那些被攥得起毛球的衣領——全部都在這些字裡行間。

沈昭寧不是在讀《孟子》。她是在讀阿孃留給她的最後一封信。

林守義彆過頭去，假裝被風迷了眼睛。

“那就好好讀。”他說，聲音有點啞。

“嗯！”沈昭寧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那本《孟子》跑回了屋裡。

她捧著那本手抄的《孟子》，彷彿捧著阿孃一生未竟的心願。

這條路再難，她也要走下去。

讀書，做官，讓天下人吃飽飯——這是她對阿孃，也是對自己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