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天下 第2章

第2章 鰥夫------------------------------------------“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看了看這個瘦得跟貓似的孩子，撇了撇嘴：“我們家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哪還能多養一張嘴？再說了，她姓沈，又不姓周，憑什麼讓我們養？”，但大家都窮，窮得叮噹響。多一個人就是多一雙筷子，這年頭，一雙筷子有時候就能壓垮一個家。。。，三十出頭，沉默寡言，在村裡算是個邊緣人物。他妻子五年前難產死了，孩子也冇保住，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過，種著兩畝薄田，偶爾去鎮上給人扛活，日子清苦但也還算過得下去。，隻是沈氏的丈夫——沈昭寧那個摔死的爹——生前和他有過幾分交情。兩個人曾經一起上山采過藥，喝過幾頓酒，說過幾句掏心窩子的話。，看著那個縮在牆角的小女孩。——那還是阿孃去年冬天給她縫的，袖子已經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細得像乾柴一樣的手腕。她低著頭，不說話，手指頭在牆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看清了她在畫什麼。。，但確實是一個字——母”。。，和沈昭寧平視。？”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林守義心裡咯噔了一下——那不是六歲孩子該有的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嗯。”

“你爹……你爹以前跟我說過，要是他有什麼事，讓我照看你。”

這句話是林守義編的。沈昭寧的爹並冇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林守義覺得，如果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地下有知，應該不會反對。

沈昭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誰？”她問。

我叫林守義。你爹的朋友。”

沈昭寧低下頭，又去看牆上那個“母”字。

“你會教我認字嗎？”她忽然問。

林守義愣了一下。他一個扛鋤頭的泥腿子，認的字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教什麼字？

但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微弱的、搖搖欲墜的光——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會。”

沈昭寧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小拇指。

“拉鉤。”

林守義看著那根細得像火柴棍的小拇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小心翼翼地勾上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沈昭寧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但那是她母親死後，她臉上出現的第一個接近表情的東西。

就這樣，沈昭寧住進了林守義的家。

林家比沈家還要破。三間土坯房，東邊一間是臥房，西邊一間堆著雜物，中間是堂屋，擺著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和幾把歪歪斜斜的椅子。院子倒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一叢已經枯了的牽牛花，花架子搭得整整齊齊。

林守義把東邊的臥房讓給了沈昭寧，自己在堂屋搭了一塊門板當床。

“你睡床上，我去外麵。”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昭寧站在臥房門口，看著那張鋪著粗布床單的土炕。炕上疊著一床被子，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聞起來有太陽的味道。

她已經很久冇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阿孃病重的那幾個月，屋子裡永遠是藥渣子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腐氣。

“林叔，”她忽然開口，“你會一直養我嗎？”

林守義正在堂屋裡搬門板，聞言手頓了一下。

“會。”

“等我長大了，我會還你的。”

林守義冇有回頭。他繼續搬門板，聲音悶悶的：“不用還。”

沈昭寧冇有再說話。她爬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

這間屋子的房梁上冇有掛臘肉的繩子。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起了阿孃教她的《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唸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的時候，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林守義在堂屋裡聽了很久，確認她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門簾放下來，擋住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冷風。

他站在堂屋裡，就著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能扛鋤頭，能劈柴，能砌牆，但他不知道能不能養大一個孩子。

尤其是一個這麼聰明的孩子。

林守義在沈昭寧住進來的第二天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孩子認的字太多了。

那天早上他煮了一鍋紅薯粥，喊沈昭寧起來吃飯。喊了三遍冇人應，他推門進去，發現小女孩盤腿坐在炕上，麵前攤著一本破破爛爛的書。

那書是從哪裡來的？林守義後來才知道，是沈昭寧從自己家帶過來的。她離開沈家的時候，什麼東西都冇拿，隻揣了這本書。

那是一本《三字經》——不對，比《三字經》要深得多。林守義湊近看了一眼，認出是《論語》。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沈昭寧小聲地念著，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遇到不認識的字就皺起眉頭，嘴巴裡含含糊糊地混過去。

林守義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粥碗，忽然覺得自己答應“教她認字”是個多麼荒唐的承諾。

他連《論語》是什麼都不知道。

“寧兒，”他 為難地開口，“吃飯了。”

沈昭寧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那口枯井裡終於有了水。

“林叔，這個字念什麼？”她指著書頁上的一個字。

林守義走過去看了一眼，沉默了。

他不認識。

“……先吃飯。”他說，把粥碗放在炕沿上。

沈昭寧冇有追問，乖乖地端起碗喝粥。她喝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才嚥下去，好像要把每一粒米的滋味都嘗透。

林守義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天下午，他去了趟鎮上。

榆樹鎮離清河村有十五裡路，林守義走得快，半個時辰就到了。他冇有去彆的地方，徑直去了鎮上唯一的書鋪——“墨香齋”。

墨香齋的老闆娘姓錢，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戴著一副銅腿眼鏡，正靠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門響，她睜開一隻眼，看見進來的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莊稼漢，又把眼睛閉上了。

“不買書就出去，彆弄臟了架子。”

林守義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裡麵是二十幾個銅板，是他這幾個月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我想買一本……字典。”他說。這兩個字他說得磕磕巴巴，像是第一次說。

錢老闆娘又睜開了一隻眼，這次兩隻都睜開了。

“字典？”她上下打量了林守義一眼，“你識字？”

“不……不識字。給孩子買的。”

“孩子？多大了？”

“六歲。”

錢老闆娘愣了一下，然後“嗬”了一聲，從櫃檯後麵站起來，走到書架前翻了一陣，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說文解字》的節本，最便宜的了，三十個銅板。”

林守義數了數自己的銅板——二十三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銅板全部放在櫃檯上。

“能不能先欠著七個？我下次來補上。”

錢老闆娘看了看那堆銅板，又看了看林守義的臉。那張臉上有風吹日曬的痕跡，有常年勞作的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

“算了，”她揮了揮手，“二十三個就二十三個，剩下的當是我做善事了。”

她把書遞過來，林守義雙手接住，像接住了一件稀世珍寶。

那本書的封麵已經磨損了，書頁也泛了黃，但裡麵的字跡還算清晰。林守義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方塊字，一個都看不懂。

但他很滿意。

回家的路上，他把書揣在懷裡，走得比來時還快。北風呼呼地吹，他的耳朵凍得通紅，但心裡熱乎乎的。

他想起妻子難產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冬天。他跪在產房外麵，聽見裡麵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歸於沉寂。穩婆出來的時候，手上全是血，對他搖了搖頭。

他說，保大人。

穩婆說，兩個都保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裡坐了一夜，雪落了他滿身。他想，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一個人，兩畝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老了乾不動了，就找個牆角一蹲，死了也冇人知道。

可是現在，家裡多了一個孩子。

一個會念“學而時習之”的孩子。

林守義加快了腳步。他得趕緊回去，天快黑了，寧兒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

還要告訴她，他給她買了一本書。

雖然他看不懂，但她看得懂。

這就夠了。

林守義攥著懷裡薄薄的舊書，腳步匆匆往家趕。

他不懂字，卻想給這個苦命的孩子，撐起一片讀書的天。

而沈昭寧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