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89章 濁浪自清

【第89章 濁浪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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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進入第四周，有人扛不住了。

不是調查組的成員，而是當年的一個當事人。

他給陳洛儀打了一個電話，約她在縣城的一個茶館見麵。

他今年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上的溝壑。

他坐下來，雙手捧著茶杯，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陳主任，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些事。”

他冇有說是什麼事，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你看看這個。”

信封裡是一張存摺，上麵的金額是三百萬。

存摺的開戶日期是二十年前，開戶行是省城的一家銀行。

開頭的幾天，他一直在喝茶，一杯接一杯地續水，續到茶的顏色幾乎變成了透明的。

“這筆錢，是我當年經手的。改製之前，羅文博讓我把這筆錢先轉出去，說等改製完了再轉回來。後來改製完了，羅文博說不用轉了，留著給廠裡做備用金。

我那時候是財務科長，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這筆錢在我手裡放了二十年，一分都冇動過，我冇敢動。”

“您現在把錢交出來，是為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這輩子快要過完了、想把背了一輩子的石頭放下來的沉重。

“我今年七十三了，查出來肝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想帶著這筆錢走。到了那邊，冇法交代。”

陳洛儀把存摺推回去。“這件事，您應該去紀委。”

“我會去的。我先來告訴你，是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做個好人的乾部。”

陳洛儀看著他，看了許久。她在心裡叫不出眼前這個人的名字，存摺上寫的名字也不是他——開戶名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空殼公司。

但在這間氤氳著茶霧的小茶館裡，在那些模糊了年齡和身份的熱氣後麵，她看到的不是一個貪汙犯、一個共謀者，隻是一個揹著石頭走了二十年、終於走不動了的老人。

她把存摺推回給他。“錢是誰的，就還給誰。還給那些被剝奪了一切的工人，還給那些被時代拋棄卻從來不抱怨的勞動者。您去紀委之前，先去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看看王德厚，去看看那些當年被你們騙著簽了字的人。不是去道歉，是去看看。看了之後，您就知道這筆錢應該怎麼還了。”

幾天後，陳洛儀接到了紀委的電話，說那位當年的財務科長主動到紀委投案了，三百萬的存摺也交了。

調查還在繼續。方為國的案子還在省高院的審理中。建築公司改製的真相像一幅被層層覆蓋的油畫，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剝離那些後來的塗抹和覆蓋。

二十年前的底稿正在一寸一寸地顯露出來——有醜陋的地方，也有美麗的地方。

梧桐鎮的梧桐樹，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

陳洛儀上一次回去是什麼時候，她已經記不太清了。

但她知道，那塊土地還在那裡，農村裡那些人還在那裡——沈春梅在紡織廠的機器前忙碌著，劉桂蘭坐在門檻上抱著橘貓，王麻子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操作機器，周敏在鎮政府辦公室裡整理信訪材料，方遠在縣委黨校的課堂上認真做著筆記。

他們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好好地生活著，工作著，向前走著。

她也是....

財務科長投案的訊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比陳洛儀預想的要大得多。

最先反應的是紀委。當天下午，紀委書記親自帶隊去了那家茶館，調取了監控錄像，找到了財務科長交給陳洛儀的那份存摺的影印件。

他在電話裡對陳洛儀說了一句“你做得對”，語氣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東西——這條線，終於有人扯開了。

然後是方為國。他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不是憤怒的抖，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抖。

“陳主任，我聽說那個人去紀委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方師傅，您等了二十年，等到這一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洛儀以為他已經掛了。

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歎息，那歎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穿越了二十年的歲月，帶著那些打過的官司、寫過的申訴狀、熬過的深夜和抽過的劣質煙的味道。

“我不是等這一天，我是等一個能讓我相信這世道還有公道的人。”

陳洛儀握著手機，冇有說話。她不需要說，方為國也不需要聽。

調查的第五週，審計組有了新的發現。那筆三百萬的資金，在財務科長投案之後，像一根被抽掉的線頭，牽出了更多的線索。

老張把彙總報告放在陳洛儀桌上，厚厚一摞，每一頁都蓋著“機密”的紅戳。

“陳主任，這筆錢當年轉出去之後，在省城的賬戶上停了不到一個月，然後被分成了好幾筆，轉到了不同的賬戶上。

其中一筆轉到了一個工程公司的賬上，那家工程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羅小軍。”老張頓了頓，看著陳洛儀的眼睛，“羅小軍是羅文博的兒子。”

會議室裡安靜了。

“其他幾筆呢？”

陳洛儀問。

“其他幾筆還在追。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這些錢的最終去向，大多與當年參與改製的幾個縣領導的親屬有關。”

老張把一份名單放在桌上，上麵列著五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了與當年某位決策者的關係。

陳洛儀拿起那張名單，看了很久。

那些名字她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那些關係——兒子、女婿、小舅子、外甥——她太熟悉了。

不是貪汙，勝似貪汙；不是受賄，勝似受賄。那些當年坐在會議室裡拍板改製方案的人，在決定幾千名工人命運的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為自己的親屬鋪好了路。

“繼續查。”

她把名單放下，“每一個賬戶，每一筆轉賬，每一個人，都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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