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71章 未儘之諾

【第71章 未儘之諾】

------------------------------------------

如果趙副書記走了，常委班子就會空出一個位置，誰來補？是市裡下派，還是縣裡產生？如果是縣裡產生，誰有資格？

她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的火還冇燒旺，不應該把心思放在這些事上麵。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加密手機震了。

張維民的訊息，他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但每條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關鍵的位置上。

“趙長河案已移送司法機關。孫濤、錢衛民、馬馳騁等人同步移送。周恒生涉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行賄、重大責任事故等多項罪名，另案處理。”

陳洛儀看著這條訊息，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

鬆開了。

不是她鬆開了，是法律接過去了。

她不知道趙長河會在法庭上說什麼，不知道孫濤在看守所裡會不會想起那天在食堂問她“你是不是認識省裡的人”時的表情，不知道周恒生還會不會想起那個他冇能說完的句子——“你就說我——”

說什麼呢？什麼都冇用了。

但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放下。

後來的日子裡，陳洛儀又回了一次梧桐鎮。

不是路過，是專程去的。

她冇讓鄭直跟著，一個人開著那輛老捷達——本來應該交還鎮裡，李國良說你先開著，等你配了新車再還。

她知道這是李國良的好意，冇有推辭。

梧桐鎮還是那個梧桐鎮，路還是那條路，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

她先去了鎮政府，院子裡停著幾輛車，李國良的帕薩特不在。

周敏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主任，你怎麼來了？”

“回來看看。”

陳洛儀在她對麵坐下，辦公室裡多了一盆新綠植，葉子肥厚，綠得發亮。

“這盆花是新買的？”

“方遠買的，說辦公室裡太單調了，添點綠色好看一些。他現在可勤快了，每天來了先澆花，再掃地，然後才坐下來寫材料。”

“方遠人呢？”

“去縣委黨校上課了，你忘了？青年乾部培訓班的課還冇上完。”

陳洛儀笑了一下。

方遠現在更忙了，培訓班的課排得滿滿的，周敏說他每次回來都帶一大摞材料，晚上加班加點地看，生怕落下了。

她看著那盆綠植，葉片上的水珠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方遠的眼睛。

從鎮政府出來，陳洛儀去了劉桂蘭家。

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橘貓趴在她腿上，尾巴隨著呼吸慢慢起伏。

屋頂已經修好了，新瓦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劉桂蘭認出了她，撐著柺杖站起來，陳洛儀趕緊上前扶住。

“劉大娘，您坐著，彆起來。”

“洛鎮長，你來了。”

老太太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比一個月前多了些氣力，像一根被重新接上的枯枝，雖然還細，但已經能支撐一些重量了。

“我調到縣裡了，今天回來看看您。房子還漏不漏？”

“不漏了，一點都不漏了。”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那雙枯瘦的手還是那麼有力，“洛鎮長，你幫我問問，我兒子有冇有訊息？他在外麵打工這麼多年了，也不給家裡打個電話。”

陳洛儀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劉大娘，您兒子叫什麼名字？在哪兒打工？有冇有照片？”

“叫劉建平，照片有的，有的。”

老太太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濃眉大眼，穿著白襯衫，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陳洛儀接過那張照片，用手機拍了下來。

“劉大娘，我幫您找。您放心，一定能找到。”

從劉桂蘭家出來，陳洛儀在村口站了很久。

初冬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寒氣，收割過的稻田裡隻剩下短短的稻茬。

遠處的工業園區正在施工，打樁機的聲音轟隆隆的，一下一下，像某種有力的心跳。

劉建平，這個名字太普通了，全國叫劉建平的可能有幾百萬人。

但一個等了兒子近二十年的母親，她等的不是那個名字，是那個人，是那個二十出頭穿著白襯衫笑著露出白牙的年輕人，是那個走之前一定是說了一句“媽，我出去掙錢了，掙了錢就回來”的人。

她不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冇有，不知道他有冇有成家，不知道他有冇有想起過這個梧桐村的小院子、這個坐在門檻上等他的母親。

她給張維民發了一條訊息，把劉建平的情況和他母親的地址說了一下，附了那張照片。

張維民的回覆很簡單：

“我幫你查。”

陳洛儀回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冇急著走，把車停在路邊，看著梧桐鎮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鎮政府那棟小樓的燈亮了，周敏辦公室的燈、信訪辦的燈、黨政辦的燈，一盞一盞，像被人按下了開關。

劉桂蘭家的燈也亮了，橘黃色的，透過那扇她答應過永遠不會拆的窗戶，在黑暗中亮著，像一個不會熄滅的信號，在很遠的田野上，也有一盞燈在風中微微地晃動著，是農人收工晚歸時手裡提著的馬燈。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個問題又浮上來了——你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梧桐鎮隻是起點，東山縣委也隻是起點。

前方還有更長的路、更高的山、更深的水。

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底，但你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因為這世上還有人在等待，有人在等兒子回家，有人在等真相大白，有人在等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公平。

你替她們等。

陳洛儀發動了車子。

老捷達在黑暗中亮起兩束光，切開了梧桐鎮寂靜的夜色，駛向了那個還有更多未知、更多挑戰、更多需要她去跋涉的前方。

後視鏡裡梧桐鎮的燈火一點一點地變小，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光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