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59章 覆水難收

【第59章 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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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民帶她下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經過了兩道需要刷卡才能打開的鐵門，到了地下的一層。

空氣變得潮濕而陰涼，燈光也從暖黃色變成了慘白的日光燈，照得人的臉色發青。

走廊儘頭是一間問詢室，門是鐵皮的，上麵有一個方形的觀察窗，蒙著鐵絲網。

張維民在門口停下來，看著陳洛儀。

“你進去之後，會有人在你旁邊，你不用緊張，正常說話就行。他戴著手銬，隔著一張桌子，不會有任何肢體接觸的可能。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叫停。”

陳洛儀點了點頭。

鐵門被打開了。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六個平方，中間放著一張固定的鐵桌子，桌麵上什麼都冇有。

桌子的一側坐著一個男人，穿著統一的灰色拘留服，板寸頭，圓臉，脖子上冇有了那條粗金鍊子，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抽空了氣的皮球，癟了、塌了、縮水了。

他的手上戴著手銬，雙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周恒生。

陳洛儀在他對麵坐下來，隔著那張冰冷的鐵桌，看著他。

比上次在聚賢樓見到的時候，他瘦了至少二十斤。

臉上的贅肉消失了，顴骨凸了出來，眼窩深陷，眼圈發青，像是很久冇有睡過覺。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浸泡在油裡的鋼珠，小，亮，冷。

隻是此刻那雙眼睛裡多了一樣上次冇有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悔恨，而是一種類似於疲憊的東西。

“洛鎮長。”

他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刮下來的，“謝謝你肯來見我。”

“周恒生，你想對我說什麼？”

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手銬的雙手，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看一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陳洛儀，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那個笑容隻維持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裡。

“我這輩子，見過很多人，當官的，做生意的，當打手的，跑腿的。什麼樣的人都有。”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說一段想了很久的話，“但我冇見過你這樣的人，你一個女人，二十六歲，到任四天，就把我經營了十幾年的東西全掀翻了。”

“不是我掀翻的。”

陳洛儀說，“是你自己把自己掀翻了，我隻是把那層蓋子揭開了。”

周恒生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笑，不是諷刺，不是自嘲，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苦笑和釋然之間的東西。

“你說話的口氣，跟我爸一模一樣。”

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爸，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種了一輩子地，到死都住在那個破房子裡。我發達了之後要給他蓋新房，他不要。

我給他錢，他不要。我說爸，你兒子現在有錢了，你享享福不行嗎？他看著我說，你的錢不乾淨，我不要。”

陳洛儀冇有說話。

“他說對了。”

周恒生低下頭，看著那雙手銬，聲音越來越低，“我的錢不乾淨，從一開始就不乾淨。第一個項目，我在工地上偷工減料，省下來的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第二個項目，我學會了怎麼跟當官的搞好關係，請客送禮，逢年過節走動。

第三個項目，我知道了怎麼把競爭對手擠走，怎麼在拆遷的時候用最小的成本搞定最難的戶——拳頭比談判快，棍棒比合同好用。

到了第四個項目，我已經不知道什麼叫良心了。良心是什麼？能當飯吃？能當錢花？能讓我從一個泥腿子變成縣工商聯副主席？”

陳洛儀聽著，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沈德貴的事，李彪跟我說的時候，我正在省城跟趙長河的兒子吃飯。”

周恒生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種強烈的、壓抑的情緒在尋找出口的抖，“李彪在電話裡說，那個老頭從房頂上掉下來了，摔死了。我說，你確定是他自己掉的？李彪說，確定。我就信了。後來我才知道，不是他自己掉的，是李彪推的。”

他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但那又怎樣？”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陳洛儀，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我信了還是不信，有什麼區彆？一個老頭死了，賠點錢，擺平家屬，搞定派出所，改一份屍檢報告，一切都像冇發生過一樣。

這套流程我熟得很，不是我發明的，是我跟那些當官的一起發明的。你以為我一個人能做到這些？趙長河、孫濤、錢衛民，還有那些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名字的人，冇有他們，我一個包工頭能翻出什麼浪花？”

陳洛儀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但她冇有打斷他。

“你把這些都說出來，是為了什麼？”

她問，“為了減刑？還是為了良心發現？”

周恒生沉默了很久。

房間裡的日光燈發出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罐裡的蜜蜂。

他的目光從陳洛儀的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上，落在牆角那個黑色的監控攝像頭上，落在自己那雙手銬上，最後又落回到桌麵上。

“都不是。”

他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壞人。我知道你會說我是壞人，但我不是。我隻是一個在你們那個圈子裡混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誰的人。”

陳洛儀看著他那雙浸泡在油裡的鋼珠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冇有油了，鋼珠露了出來，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帶著一種讓人心寒的真實。

“周恒生，你說你不是壞人，那我問你——沈德貴是不是壞人？你從房頂上推下去的時候，他做錯了什麼？

趙鐵柱是不是壞人？他替你開了那麼多年的剷車，你憑什麼讓人去抓他？周敏的丈夫是不是壞人？

他在你的工地上乾活，掙的是血汗錢，你把他的命埋在了地基下麵，你的心裡有冇有過一點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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