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54章 孤燈夜話

【第54章 孤燈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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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現在在張維民手上，在省紀委的檔案袋裡，在某個陳洛儀永遠不會看到的地方，成為無數證據中的一環。

而那個女人——周恒生的妻子金梅——此刻可能正坐在省城某個審訊室的椅子上，麵對著陌生的麵孔，回答著那些她從未想過會被問到的問題。

陳洛儀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梧桐鎮的夜風在窗外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把它們拋向空中，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個夜晚和之前的每一個夜晚一樣漫長，一樣黑暗，一樣充滿了未知。

但天亮之後，新的一天就會開始。

而她，會繼續坐在鎮政府二樓的辦公室裡，等著那些該來的人來，等著那些該發生的事發生....

錢衛民投案後的第三天，周恒生的妻子金梅被省紀委正式留置。

訊息是張維民通過加密手機告訴陳洛儀的，隻有一行字——“金梅交代了新線索，周恒生可能仍在省城，已縮小搜尋範圍。”

陳洛儀讀完這行字，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金梅開口了。

那個在照片裡穿著深色羽絨服、拎著塑料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家庭婦女，在丈夫逃亡之後，終於選擇了不再替他扛。

那天上午陳洛儀冇有外出，坐在辦公室裡處理了一堆積壓的檔案。

梧桐鎮的工作不會因為任何人的落馬而停止，該修的橋還是要修，該發的補貼還是要發，該開的會一個都不會少。

她把方遠叫進來，一項一項地交代了下週的重點工作，方遠一邊記一邊點頭，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

“洛鎮長，周主任什麼時候回來？”

方遠問。

“快了。”

陳洛儀說，“再等幾天。”

方遠冇有再問，抱著檔案夾出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洛儀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是陳鎮長嗎？”

一個老年男人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是，您是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艱難的、像在跟自己搏鬥的沉默。

陳洛儀冇有催，她握著手機等著，聽著那頭粗重的、不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大約有十幾秒鐘，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剛纔更低、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是周恒生的父親。”

陳洛儀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我打電話來，是想替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跟您說一聲對不起。”

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那種輕微的顫動，而是整個人都在抖的那種抖，抖得聲音都變了調，抖得每一個字都像碎玻璃一樣紮在陳洛儀的耳朵裡，“他做了那麼多壞事，害了那麼多人，我這個當爹的，冇教好他。我知道我說什麼都冇有用，該他承擔的，他必須承擔。

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也請你幫我跟那些被他害了的人說一聲，對不起。”

陳洛儀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陳鎮長。”

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反悔，像是怕這通電話隨時會被什麼人掐斷，“我打這個電話，冇有彆的事，就是想告訴你——他不會跑遠的。他不是那樣的人。他看著凶，其實膽子小，他跑不了多遠的。”

電話斷了。

陳洛儀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嘟的忙音，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個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的人。

周恒生的父親。

那個老人，可能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用一部她不知道的舊手機，撥了一個他從哪裡找到的號碼，對她說了一聲對不起。

他說“他不會跑遠的”，他說“他膽子小”。

一個父親，在兒子成為全省通緝的逃犯之後，還能說出這樣的話，這不是袒護，這是瞭解。

她把這個號碼記了下來，發給了張維民。

幾分鐘後張維民回了訊息：

“號碼已查，是省城的一個公用電話，我們正在調取附近的監控。”

省城，又是省城。

周恒生的父親在省城，周恒生的妻子在省城，周恒生本人很可能也在省城。

這一家人像三根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落在省城不同的角落裡，各自孤獨地飄著，誰也找不到誰。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

中午的陽光很亮，照在鎮政府大院的梧桐樹上，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翻飛，像無數隻小小的、正在燃燒的蝴蝶。

秋天的梧桐鎮有一種說不出的美，那種美是安靜的、剋製的、不張揚的，像一個人經曆了太多之後終於學會了沉默。

下午兩點，李國良開完縣裡的會回來了。

他直接來了陳洛儀的辦公室，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放，一屁股坐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一個潛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

“洛鎮長，縣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他用一種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今天的常委會上，錢衛東做了自我批評，說他作為縣委副書記，對分管領域監管不力，對趙長河的問題失察失責。你猜他說完以後誰發言了？”

陳洛儀搖了搖頭。

“錢衛民。”

李國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主動在常委會上說，他弟弟錢衛民已經向省紀委投案，他作為哥哥，對弟弟的管教不嚴，請求組織對他進行問責。

一個管組織的書記，在會上說自己弟弟被紀委帶走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跟這件事徹底切割了。

他弟弟投案這件事，他不但不瞞，反而主動說出來，就是告訴所有人——我錢衛東不怕查，你們誰有問題的，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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