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功成惜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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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恭喜您!”
“小鄭,謝謝。”她看著這個年輕人,能體會到從跑腿打雜到獨立負責一項工作的蛻變——一個人被認可,不一定是多了一個頭銜,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能力被看見了。
十一月中旬,陳洛儀接到了張維民的電話。張維民的聲音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像一個扛了很久重物的人終於可以放下歇一歇了。
“小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周恒生的案子判了。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行賄、重大責任事故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
二十一年的刑期和無期徒刑的區彆,在紙麵上是幾十年的差距,但對一個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來說,意味著這輩子大概率出不來了。
“張主任,受害者的家屬們知道了嗎?”
“知道了。
沈春梅、周敏她們,省裡已經安排人通知了。沈春梅在電話裡哭了很久。
周敏冇哭,但她問了一句話——我丈夫的墳能不能從地基下麵挖出來重新安葬?我們已經和相關部門協調了,明年開春就動工。”
陳洛儀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窗外的陽光照在辦公桌上,把桌上那盆綠蘿的葉片照得像一塊塊翡翠,綠得透明。“張主任,謝謝您。謝謝您為這個案子付出的所有努力。”
“不用謝我。
謝你自己,謝那些願意站出來的人。冇有你們,這個案子翻不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小陳,你在那邊乾得不錯。
我聽說了,老城區改造項目簽約率快百分之九十八了,還提了區長助理。好好乾,你的路還長。”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末,陳洛儀又回了一趟東山。這次不是為公事,是私事。沈春梅的女兒過生日,她答應了要去。
沈小雨的新家,牆上掛著氣球,桌子上擺著一個大蛋糕,粉紅色的奶油上麵站著一個穿公主裙的小人兒。
沈小雨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棉襖,紮著兩個小辮子,辮子上繫著紅色的蝴蝶結。看到陳洛儀進來,她像一隻小鳥一樣撲過來,抱住她的腿不撒手。陳洛儀從包裡拿出一個粉紅色的書包,上麵印著冰雪奇緣的圖案。
“小雨,生日快樂。這是阿姨送你的禮物,你上小學了要背新書包。”
沈小雨把書包抱在懷裡,翻來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沈春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陳主任,你又亂花錢。”語氣是責備的,眼眶是紅的。陳洛儀笑了笑,冇說話。
沈小雨拉著她走到蛋糕前,讓她幫忙插蠟燭。五根蠟燭,每一根都是不同顏色,紅黃藍綠紫,插在粉紅色的奶油上,像五根小小的、正在燃燒的彩虹。
許願的時候沈小雨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不知道她許了什麼願,是想要一個新玩具,還是希望媽媽身體好,還是希望陳阿姨能經常回來。
蠟燭吹滅了,沈小雨切了第一塊蛋糕,端到陳洛儀麵前。
“陳阿姨,你吃。這是最大的。”
“謝謝小雨。”她接過蛋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發膩。但她把那一整塊都吃完了。
從沈春梅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她冇有去梧桐鎮,也冇有去醫院。隻是開著車,在縣城裡慢慢地轉了一圈。
經過縣委大院的時候,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門衛室和圍牆上。
門衛老齊正在門口站著,抽著煙,看到她的車經過,舉起手朝她揮了揮。她也揮了揮手,冇有停車,駛過了縣委大院。
車子拐上了去梧桐鎮的省道。路兩邊的梧桐樹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乾在車燈的光影中一棵一棵地向後退去,像一排排沉默的、正在送行的衛兵。
她把車停在鎮外的山坡上,下了車,站在那個老位置,看著山下的梧桐鎮。
燈火星星點點,比一年前多了一些,亮了一些。
遠處工業園區的廠房在夜色中亮著燈,橘黃色的光連成一片,像一條鋪在地上的銀河。
她站在山坡上,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她攏了攏衣領,站在那棵老樹下,看著那些燈光,看了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沿海城市下了一場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綿綿密密、像霧一樣、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冬雨。
街上行人稀少,店鋪的燈早早就亮了。陳洛儀撐著傘走過濕漉漉的街道,雨滴打在傘麵上,聲音細細密密的。
手機響了。鄭直。
“陳主任,告訴您一個好訊息。方遠的任職通知下來了,梧桐鎮黨委副書記。
李書記在會上說了,方遠是咱們鎮自己培養的乾部,懂基層,愛百姓。”
陳洛儀想起方遠第一次站在她麵前的樣子——格子襯衫,黑框眼鏡,拘謹得像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鵝。
“小鄭,你幫我轉告方遠,祝賀他。基層是個好地方,讓他好好乾。”
“還有一件事,周姐的案子徹底結了,她丈夫的遺體下個月就能挖出來重新安葬。周姐說要在老家給他立一塊碑,碑上刻他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句話——‘他一生清白,光明磊落’。”
陳洛儀撐著傘,站在雨中。雨滴打在傘麵上,聲音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小鼓。
十二月中旬,老城區改造項目的簽約率終於達到了百分之百。
最後那兩戶,是陳洛儀一戶一戶談下來的。
談完最後一戶的那天晚上,她回到辦公室,在筆記本上畫了最後一個圈,在圈裡打了一個勾。
然後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曾經畫滿圈和問號的紙頁——那些讓她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坐立不安的問號,如今都變成了句號。
而每一個句號背後,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合上筆記本,放進了抽屜裡。
掛職結束的日子定在二月初,春節前。
陳洛儀在最後一個月裡把老城區改造項目的所有資料整理歸檔,把需要交接的事項逐條列出,把安置房的分配方案最終定稿,把施工進度的每一個節點都標註清楚。
她把所有交接材料裝進三個厚厚的檔案夾,整整齊齊地碼在辦公桌上,每一份都貼了便簽,寫明瞭內容和注意事項。
林誌遠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三摞檔案夾,沉默了很長時間。“陳主任,您真的要走?”
“掛職結束了,該回去了。”
林誌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他戴上眼鏡,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陳主任,您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領導。不是因為您對下屬好,是因為您對老百姓好。您教會了我一件事——當官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做事。”
“小鄭,你記住這句話。以後你當了更大的官,也不要忘。”
離彆的日子總是來得很快。
一月的最後一天,陳洛儀在區政府開完最後一個會,收拾好辦公室,把鑰匙交給了林誌遠。
下樓的時候,高振華正好從外麵回來,在門口遇到了她。
“小陳,明天就走了?”
“是的,高書記。謝謝您這一年對我的關照。”
高振華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寬厚而溫暖,像一個長者在送彆即將遠行的孩子。
“小陳,你這一年乾得很好。回去以後,有機會再來我們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