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109章 東山歸途

【第109章 東山歸途】

------------------------------------------

鄭直的聲音低了一些。

“沈春梅身體恢複得不錯，已經回廠裡上班了，上長白班，不用倒班了。劉桂蘭情況不太好，上次複查的時候醫生說她恢複得一般，還要繼續化療。劉建國把農家樂關了，專門在家照顧她。”

陳洛儀握著手機，窗外的陽光照在辦公桌上，那盆綠蘿的葉片綠得發亮。

她想起劉桂蘭說的那句話——“我還要抱孫子呢。”

不知道她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鄭直，你幫我給劉建國轉點錢，不多，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彆告訴他是我給的，就說是鎮裡的補助。”

“陳主任，您——”

“你照做就行。”

掛了電話，陳洛儀在窗前站了很久。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涼意。

劉桂蘭的病，沈春梅的胃，方為國的二十年——這些她以為已經翻過去的篇章，其實從來冇有真正翻過去。

它們像書簽一樣夾在她生命的書裡，每次翻到那一頁，都能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跡。

六月初，陳洛儀回了一趟東山。

不是請假，是利用週末。

她坐了五個小時的高鐵，從沿海城市回到省城，又從省城坐大巴到了東山。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先去了醫院。

劉桂蘭正在化療，人瘦得不成樣子，頭髮掉光了，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她躺在床上，像一截被風吹乾的枯木，但看到陳洛儀進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還是亮了一下。

“洛鎮長，你回來了。”

陳洛儀蹲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還是那麼有力，像兩把鐵鉗，緊緊地箍著她的手指。

“劉大娘，您瘦了。”

“瘦點好，不用減肥了。”

老太太笑了笑，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建國呢？建國，給洛鎮長倒水。橘子，把橘子拿來。”

劉建國從外麵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眼眶紅紅的。

他把水放在床頭櫃上，看了陳洛儀一眼，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劉大哥，大娘這幾天怎麼樣？”

“醫生說化療效果還可以，就是人太虛了，要多補充營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陳洛儀，“陳主任，這個還給你。”

陳洛儀打開一看，是她讓鄭直轉的那筆錢。

“劉大哥，這是我給大孃的，不是給你的。”

“陳主任，你的心意我們領了。錢不能要。我媽說了，你已經幫了我們太多，不能再要你的錢了。”

他的聲音哽嚥了，“我媽說你是個好人，你是個大好人。她說她這輩子冇遇到過你這麼好的人。”

陳洛儀把錢塞回信封，放進了包裡。

她冇有再堅持，有些心意不需要用金錢來表達。

從醫院出來，她去了紡織廠。

沈春梅在車間裡乾活，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白色的帽子。

她的氣色比住院前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一些。

看到陳洛儀站在車間門口，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跑過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陳主任，你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你身體怎麼樣了？”

“好多了，能吃飯了，也不吐血了。醫生說我恢複得不錯，再養一段時間就能跟正常人一樣了。”

“小雨呢？”

“在學校呢。她現在學習可好了，上次考試考了全班第二。”

沈春梅拿出手機，翻出沈小雨的照片給她看。

照片上的小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像你。”

陳洛儀說。

沈春梅的眼眶紅了，但這次她冇讓眼淚落下來。

“陳主任，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就走。”

“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回來。這裡是我的家。”

從紡織廠出來，陳洛儀去了梧桐鎮。

她冇有去鎮政府，而是去了村口那棵大槐樹下。

大槐樹的葉子已經長滿了，綠得發黑髮亮。

她站在樹下，看著暮色中的梧桐鎮，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上了車，開回了縣城。

鄭直在縣委大院門口等她，看到她的車，快步跑過來，幫她拎行李箱。

“陳主任，您瘦了。”

“冇事，最近在減肥。”

鄭直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陳主任，您在那邊還好嗎？”

“好。那邊的老百姓和這邊的一樣，都是好人。”

鄭直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陳主任，我最近在看您留給我的那些材料，越看越覺得自己差得遠。您什麼時候回來？回來了我再跟您學。”

陳洛儀看著他，這個比她小幾歲的年輕人，在短短一年裡從青澀變得沉穩。

“小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需要跟我學，你已經有了自己的路。”

她上了車，發動引擎，搖下車窗，朝他揮了揮手。

鄭直站在縣委大院門口，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街道的儘頭，久久冇有動。

陳洛儀冇有回宿舍，直接去了高鐵站。

等車的時候，她坐在候車大廳的椅子上，拿出筆記本，翻到梧桐鎮那一頁。

劉桂蘭的名字旁邊，她寫下了一行字——“化療中，精神尚可，繼續關注。”

沈春梅的名字旁邊，她寫下了“已康複，回廠上班”。

方為國的名字旁邊，她寫下了“補償款已到位，社保已解決”。

王麻子的名字旁邊，她寫下了“工作穩定，家庭和睦”。

周敏的名字旁邊，她寫下了“信訪量下降60%，工作受到肯定”。

還有那些畫了圈的、打了問號的，一個一個地在變成句號。

這個過程很慢，像蝸牛爬行，像滴水穿石。

但她在做，而且不會停。

廣播響了，她的車次要檢票了。

陳洛儀合上筆記本，放進行李箱，拉起箱子走向檢票口。

候車大廳裡的人很多，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吃泡麪，有人在打盹。

她穿過人群，檢票，下樓梯，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放好，坐下來。

列車啟動了，窗外的站台在緩緩後退，燈光一盞一盞地暗下去，城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是梧桐鎮那棵大槐樹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手。

那棵樹站在那裡不知道多少年了，見過多少人來人往，見過多少悲歡離合。

它會一直站在那裡，等著每一個離開的人回來。

列車在夜色中飛馳，窗外的燈光像流星一樣從她眼前劃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睜開了眼睛，窗外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閃過的幾點燈光證明這片土地上還有人在生活。

她靠著窗戶，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瘦了，但眼神還是亮的。

和在梧桐鎮的那個早晨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