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霧輕籠,一行人踏入麻姑寨。
青石板路順著山勢蜿蜒而上,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石縫間青苔蒼翠,沾著細密霧珠。吊腳樓錯落倚山而建,深褐木色浸透了舊日時光,簷角刻著巫紋與纏枝花鳥。山風掠過,簷下銅鈴輕響。草木清氣混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硃砂香,漫在薄霧之中。
隊伍行列齊整。最前是花仙娘與十二紅衣衛。花仙娘一身硃紅法衣,身姿輕盈,眉眼溫軟。身後十二紅衣女衛分列兩旁,十三人步調如一,渾然一體。
隊伍中段,巴代雄仡隴石身形魁梧,一身祭司華服,身後七名壇班弟子手持法器。他目光頻頻飄向前方那抹紅衣,眉心微蹙。
隊伍最末,龍問心一襲素白長裙,衣袂輕垂。她靜靜望著寨中深處,眸光淡漠。蕭徹守在她身側,目光始終掃視著四周。
寨中苗民紛紛走出吊腳樓,見到花仙娘,雙手交疊過額,深深彎腰。待花仙娘走過,他們才直起身來,對仡隴石隻是草草一禮。
蕭徹看在眼中,湊近龍問心,低聲問道:“龍姑娘,苗疆本以巴代雄為尊,為何麻姑寨之人反倒先敬花仙娘?”
龍問心腳步未停,聲音清冷:“排序即是未來。他們甘心,我此刻還甘心。不甘心的,隻有你。”
蕭徹一怔。
龍問心微微側頭:“你若疑惑,上前幾步便知。切記,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蕭徹心頭一凜,終究抬步上前。
龍問心開口:“勿結因果。”
蕭徹應聲:“是。”大步朝前走去。
他剛一動,整支隊伍竟齊齊慢了下來。
仡隴石見他過來,堆起笑意,拱手道:“蕭大人,寨外是我魯莽冒犯,還望各位海涵。勞煩蕭大人替我向龍尊上賠個不是。”
蕭徹溫聲應下:“仡隴大哥不必自責,換作是我,也會如此戒備。”
仡隴石挽住他胳膊,邊走邊道:“這是往寨主府去,院落寬敞,安置龍尊上最為妥當。”
蕭徹問道:“仡隴大哥,聽聞麻姑寨寨主是石阿郎,怎的今日不見他現身?”
仡隴石臉上的笑容淡去,瞥了一眼前方的花仙娘。良久,沉沉一歎:“石阿郎自麻姑仙逝後思念成疾,早已臥床不起。”
蕭徹問:“這是多久前的事?”
“半年前。”仡隴石說罷,便閉口不言。
蕭徹眸色微沉。北境鐵壁城的喪屍之亂,恰好也是半年前爆發。他再問:“半年前麻姑寨除了麻姑仙逝,可還有彆的變故?”
仡隴石臉色一變,支吾半晌,終是又歎一聲:“蕭大人,此事牽扯太多,我不便多言。等去了寨主府,讓花仙娘說吧。”
他悄悄退後半步。隊伍的順序悄然改變——花仙娘依舊在前,蕭徹緊隨其後,再是腳步漸緩的巴代雄。龍問心遙遙落在後麵。
這時,前方的花仙娘忽然轉身。
赤紅裙襬揚起。待身形站定,裙角才緩緩垂落。十二紅衣衛同步轉身,大紅裙袂翻飛間,齊齊單膝跪地。層層疊疊的紅裙鋪展開來,鋪成一條紅毯,直抵蕭徹腳下。
蕭徹腳步已踏在紅毯之上,與花仙娘四目相對,相距不過咫尺。
刹那間,眼前一花。
他置身一間大紅婚房,紅綢繞梁,喜燭高燒。自己恍若新郎,正踏著紅毯,走向床榻邊蓋著紅蓋頭的新娘。
蕭徹眸色驟冷,右手按上劍柄。寒光一閃,婚房幻境碎裂,化作片片紅影飄散。碎片掠過之際,他瞥見新娘唇角那抹淺笑——分明是花仙娘。
幻境儘散。蕭徹回神,手僅僅按在劍柄之上,並未拔出。不滅戰魂催動,戰意湧遍全身,神識清醒。他見花仙娘正眉眼含笑望著自己,連忙抱拳道:“花仙娘,抱歉。在下失禮,未曾留意姑娘止步。”
花仙娘眉眼含笑,聲音柔得像水:“蕭大人不必介懷。我是忽然想起巴代紮之事,想與巴代雄仡隴石商議,問他敢不敢把弟弟交予我,才倉促轉身,唐突了大人。”
她說著掩唇輕笑,一步步朝蕭徹走近。周身幽香愈發濃鬱。
蕭徹眉頭一緊:“花仙娘,請自重。”
話音剛落,十二紅衣衛驟然起身,齊齊抬頭,露出臉上儺木麵具,異口同聲吐出二字——
“問情。”
二字入耳,蕭徹感覺到一縷無形絲線纏上心頭。
再抬眼,花仙娘依舊身姿曼妙,十二紅衣衛隨在身後,徐徐前行。方纔的紅毯、跪地、幻境,竟如一場夢。可心底那個念頭卻愈發清晰——隻要上前擁她入懷,便可隨心所欲。
蕭徹催動不滅戰魂,周遭一切如常,毫無異樣。
他轉身走到巴代雄身旁,沉聲問道:“方纔花仙娘可曾停下與你說話?”
巴代雄渾身一顫,眼神茫然,搖頭道:“花仙娘方纔說過什麼?我並未察覺。”說罷長歎一聲,快步上前,緊緊跟在花仙娘身後,隻留下一句:“一切聽花仙娘安排。”
蕭徹回到龍問心身邊,正要開口。
龍問心望著前方,淡淡打斷了他:“睜開眼,看看我們在哪。”
蕭徹環視四周,瞬間呆立原地。
他們竟還站在寨門處。方纔所曆的一切,全是幻境。苗民們纔剛剛走出吊腳樓,垂手立在一旁,等著花仙娘前行。
龍問心搖搖頭,眸光落在他身上,輕聲問道:“說是幻境也對,說不是幻境也對。花仙娘說了算,就看你屈服與否。這次的隊伍排序,我們依舊第三——你可如巴代雄或其他苗疆之人一般,甘心了?”
蕭徹心頭怒火翻湧,右手按住刀柄,一字一句道:“不甘心。”
龍問心微微頷首,素白裙袂輕揚。
“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