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光荏苒,轉瞬十年。
夢瑤換上最華貴的仙裙,雲鬢綴珠,端坐鏡前反覆理著衣襬,眼底藏不住歡喜。她滿心等著師尊龍問心接自己回觀世宗修仙問道。
在她心底,唯有衣袂飄飄、手握無上神力、能予取予求的,才配稱仙。至於凡塵冷暖疾苦,不過是浮雲,半點入不了眼。
門外驟然響起急促敲門聲。
夢瑤笑意頓斂,眉頭緊蹙。又是誰,大清早擾人清靜。
“仙子,大事不好。”南文焦憤的聲音傳來,“我們按你的吩咐,將手工作坊、商戶、醫館、神職分區域安置。起初同行相聚,效率確高,可日久各區抱團,彼此輕慢。今日醫館之人更是bagong,死活不肯跨區義診,百姓叫苦不迭。我們實在無計可施,纔來請你用眾生之意引導安撫。”
夢瑤攥緊絲帕,紋絲不動。“今日我師尊便來接我回山,我一心等修仙,哪有閒心管這些俗務。該做的我已做了,餘下你們自己收拾。”
門外南文怒不可遏。“仙子說話得憑良心。當初我等極力反對這般割裂而居,古書早有前鑒,強行按身份分區必生階級,激化矛盾。是你一意孤行,說這般便於施法引導,我們拗不過才照辦。如今大亂已生,你竟想撒手不管。”
南武沉沉一歎。往日他總會勸住急躁的妹妹,這回卻沉默不語。待南文說完,他才溫聲開口:“仙子,好人做到底。龍尊上即將抵達,你若此刻為民紓困,她老人家見了也必欣慰。”
“正是。”南文立時接話,“這十年南夷上下好生供奉,凡事順著你。你親手過問之事屈指可數。若今日仍敷衍塞責,待尊上到來,我南文定要如實參你一本。”
她重重冷哼一聲。
南武看妹妹這般,又念及夢瑤十年所作所為,心頭火再壓不住,悄悄朝南文豎了個拇指。他忍了夢瑤十年,也壓了妹妹十年。今日不想再忍了。
屋內夢瑤氣得發抖,指尖掐入掌心。她猛地起身拉開門,咬牙道:“好,我去。求兩位大人在師尊麵前多多美言,千萬壞不得我的大事。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彆做太絕。”
見她鬆口,南文南武臉上怒色頓消,露出喜意。
夢瑤強壓怒火揮了揮手。“你們先行,我隨後。真是晦氣,臨回山還要被俗事纏身。”
南文南武不再計較她話中帶刺,拱手匆匆離去。
望著兩人背影,夢瑤臉上情緒消失殆儘,浮出一抹陰冷笑意。一群蠢貨,真當我是好心平息事端。除了文道武院,作坊、商戶、醫館、神職的核心頭目早被我控魂。今日亂子本就是我挑起的。我偏要鬨大,讓師尊親眼看看我夢瑤何其能乾,何其受南夷敬重。
南夷腹地有河名天河,蜿蜒南北,將大地劃爲五區。神職居上遊,儘享尊崇。往下依次是醫館、商戶、匠人。最下遊則是麵朝黃土的耕作百姓。
夢瑤這般劃分,從不是為便利引導,而是蓄意讓各區抱團,滋生出分明階級,釀成不可調和的衝突。她偶然窺破一個隱秘——引導陷於激烈矛盾中的眾生之意,能讓修為以數倍之速飛漲。
這十年,她屢次暗地挑撥,冷眼旁觀眾人爭鬥,再以救世之姿現身,借平息之名瘋狂汲取力量,修為一日千裡。
收斂情緒後,夢瑤從容出門。身後跟著一眾上遊神職,個個神色恭謹,排場十足,浩浩蕩蕩往醫館區而去。
抵達之後,她闔目撚訣,周身泛起淡粉光暈,眾生之意施展開來。不過片刻,劍拔弩張的人群漸漸平複,衝突消弭無形。
夢瑤身上的粉色氣息肉眼可見地濃鬱幾分,修為再進。
她卻不急著走,立於人群中央,麵含悲憫,眉眼溫柔,一副心繫黎民的仙子模樣。周遭神職愈發狂熱,紛紛跪伏,吟唱讚詞,奉若神明。
這場作秀整整持續至黃昏。晚霞染紅天際,夢瑤望穿雙眼,也未等到龍問心的身影。
期待儘數化為憤怒。她氣急敗壞衝回居所,鎖門砸物,桌椅陳設碎了一地。乒乓聲裡滿是歇斯底裡。
“過了時辰她竟不來。定是先接了彆的師兄妹,壓根冇將我放在心上。憑什麼。我比誰都強,比誰都拚,師尊為何偏不肯多疼我一分。”
她嘶吼著,突然渾身僵住,如被定身,雙目空洞,臉色煞白。
屋外百姓瞧見這一幕,紛紛交頭接耳,滿臉茫然。
九天之上,龍問心衣袂獵獵,淩空而立。她垂眸凝視下方定格的夢瑤,眼底再無淡然,隻剩凝重。方纔那一瞬,她分明捕捉到一股極其詭異晦澀的黑暗氣息——陰邪冰冷,絕非她所傳之法。
化身為慕冰青的雲傾心看著這一幕,毫無訝色,輕聲喃喃:“大人的手段當真鬼神難測。原來早在彼時,便已招攬了母親。”
夢瑤識海之中,憑空凝出一道身影。那人無麵,僅一襲漆黑披風懸於無儘幽暗之內,輪廓模糊,威壓迫人。
夢瑤看清來人,大驚失色,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夢瑤見過大人。”
披風下傳出沙啞乾澀、如破鑼摩擦的聲響。“還記得我。”
“怎敢忘卻。”夢瑤冷汗涔涔,頭埋至胸,“若無大人,家父不至拜相,夢瑤更無機緣入觀世宗修行。再造之恩,銘感五內。”
那人低低怪笑。“很好,未負我望。”
夢瑤心頭驟緊,想起龍問心身具全知之眼,可洞悉萬事。她硬著頭皮顫聲道:“大人,師尊有全知之眼,您此刻現身……她可會察覺。”
沙啞笑聲再起,滿是不屑。“她是全知之眼,非全知之心。我身在汝夢魘之中,與世隔絕,她如何得知。當年渡你那一絲夢魘之力用以掩藏本心,這麼些年她可曾窺破半分。此事你不必憂慮。”
那聲音一頓,凝重起來。“今日來,有要事相告。龍問心已被我困於夢魘,神魂受製,掙脫不得。不出百年,必魂飛魄散。往後你無需再傳訊息,當務之急是奪下她遺留世間的眾生之意,據為己有。”
夢瑤心神劇震。“夢魘……魂飛魄散。大人,這眾生之意已是無主之物。”
“正是。”那人桀桀怪笑,“龍問心自顧不暇,再也無力掌控。你大可放手施為,再無顧忌。”
夢瑤壓下狂喜,飛快思索。“大人,欲徹底掌控眾生之意,須先除兩人。他們是龍問心留於南夷的後手,手中定有剋製我之物。此二人不除,我難以安心。”
那人毫未遲疑,屈指一彈。兩枚細如牛毛的黑針浮現,通體如墨,繚繞淡淡黑氣,透著致命劇毒。“拿去。用此針,可神鬼不覺。”
話音落,陰冷笑意再起,那道身影漸次淡化,消弭於識海。
屋外眾人正圍著一動不動的夢瑤議論,下一秒她猛然回神,擦了擦額上冷汗。驚惶未定,臉上已湧出極致的狂喜,攥拳連呼幾聲。
平複後,她匆匆整理衣冠,重新掛上溫婉笑意,出門徑直往南文南武住所而去。
二人掌管的文道武院乃南夷根基,他們素來與民同住,居第五區百姓之地。
夢瑤不動聲色,來到南文門前。
屋內南文聞聲應了一句,起身開門。見是夢瑤,她麵露疑色。“仙子,何事。”
話音未落,夢瑤眼神驟冷,猛一抬手。一道融於夜色、毫無光亮的黑芒從指尖飛出,快逾閃電,直鑽入南文眉心。
南文麵色僵住,眼神空洞,身軀一軟轟然倒地,登時斃命。
夢瑤閃身入內,關門落鎖。搜遍南文全身,又將屋內翻個底朝天,始終未尋見當年龍問心所贈錦囊。
“該死。究竟藏於何處。”她惱怒不已,眸中粉芒一閃。
不過片刻,門外腳步響起。兩名被控魂的醫館之人如傀儡般無聲走入,抬起南文屍身,悄然而去。
處理完南文,夢瑤如法炮製殺了南武。翻遍住所,仍一無所獲。
接連落空,夢瑤徹底被激怒,眼底殺意滔天。她不再遮掩,直接動用控魂術,召集所有受控人手,對文道武院總部展開屠殺。
刀光劍影,血色四濺。無數無辜者倒斃血泊,她仍未尋得想找之物。
瘋魔的夢瑤不肯乾休,當夜下令從上至下徹底清洗南文南武一切勢力。
那一夜,天河之水染作赤紅。南夷大地血流成河,哀嚎慘叫徹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