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徹跟著賀蘭的親信,走到城池前方。
黑紗男子端來一張寬大座椅。賀蘭大大咧咧落座,蹺起二郎腿,目光上下打量著蕭徹。她周身簇擁著一眾黑紗男子,正手腳麻利地伺候左右,端茶遞水,整理衣飾。
蕭徹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底一驚。這般女子為尊、男子俯首侍奉的場景,徹底顛覆了他過往的認知。可轉念想起龍問心的話——夢裡水鄉以女為尊——倒也說得通。
賀蘭將他神色變換看在眼裡,眸子一亮,隨手將茶壺遞給身旁的黑紗男子,擺手示意眾人退下。她暗自忖度:一個貼身男丫鬟便有這般氣度,這家小姐的身份定然不凡。是條送上門的大魚,得獅子大開口纔是。
待黑紗人退儘,蕭徹上前欠身一禮,聲音刻意放柔:“大人,我家小姐不喜與人交際,特意命我全權處理入城事宜。”
賀蘭哈哈大笑,語氣滿是自得:“世家大族的小姐初到夢裡水鄉,都是這般放不開。可隻要住上一段時日——不用很久,一個月——我敢保證她定會脫胎換骨。這夢裡水鄉,可是女子的仙境福地。”
蕭徹麵上平靜,心底卻波濤洶湧。他暗自思忖:這夢裡水鄉究竟藏著什麼詭秘,竟能讓矜持的大家閨秀髮生如此钜變。念及正事要緊,他壓下滿腹疑慮,再度欠身:“一切全聽大人安排。”
賀蘭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蕭徹身上,意味深長。她抬手指了指天際,緩緩開口:“我掐算過,你雖是女子,卻與我有段姻緣。我雖詫異,但坦然接受,畢竟神安排的最大。日後你在水鄉遇上難處,儘可來找我。我可護你一次——但有代價。代價你懂。”
蕭徹心底翻江倒海,強壓著噁心。她看出我是男兒身了。為何不揭穿?難不成她怕了?她大軍在側,不可能怕我們區區九人。是因為龍姑娘?
他看著目光灼灼的賀蘭,假意受寵若驚,連忙欠身,並未多言。
賀蘭倒也不惱,依舊笑吟吟的:“正事。我問你話,若你做不了主,來回通傳你家小姐便是。本將軍等得起。”
蕭徹假意感動,連連稱謝。
賀蘭緩緩起身,轉身望向夢裡水鄉。她的目光越過城池,看向那依山而建、層層疊疊、愈往上愈恢弘的建築,最終定格在城中的巨大女神像上,喃喃自語:“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蕭徹意會。這種自問自答的口氣,當朝皇帝便是如此。隻消靜待,她自會接下去。可沉默良久,不見賀蘭繼續。
賀蘭的親信頓時怒火中燒,對蕭徹訓斥道:“你這粗獷女子好冇教養。我家大人問你話呢,聾了?”
蕭徹怒目而視。那親信被氣勢所懾,倒退一步。
賀蘭嗬嗬一笑:“不得無禮。此女甚得我心,我賀蘭容得下她,就看她知不知道感恩了。”
蕭徹再也聽不下去,連忙打斷,急忙答道:“從一簞食,一瓢飲,避寒暑,禦風雨,求生之始。至尋一知交,得一歸處,燈火可親,有人相候,歸屬之安。再至立於人前不輕被慢,得一聲敬稱,三分青眼,尊榮之求。而後立一事,成一器,不負己心,成就之誌。大人,這是小女子的人生感悟,大人莫笑。”
賀蘭當即拍手稱讚,轉身看向蕭徹,眼中滿是讚歎:“說得好。就是名利二字,其他都不重要。想要過得好,就得與人相較。否則怎知自己的日子是好是壞。”
蕭徹愕然。自己說的本是名利之外的諸般追求,到她口中卻隻剩名利。但此時有求於她,不便反駁,便動了動嘴作罷。
賀蘭說到此處,神色陡然激動,猛地轉身,伸手指著那尊巨大的女神像,聲音拔高,帶著幾分癲狂:“外來女子隻需備好一千兩銀子,便能淩駕於水鄉近百萬人之上,受永生永世供奉。這不是名利雙收,什麼是名利雙收!”
她神情愈發狂熱,語氣裡滿是蠱惑:“你看那女神像的玉足。隻需一千兩,便能在足部求得一個果位,統禦女神足下七十萬塵埃之民,任你予取予求,不受世間法度約束。足部世界名曰修羅道,在夢裡水鄉顯影為羊——威風凜凜的羊,頭上兩個大盤角。”
話音落下,賀蘭驟然轉身,眼中亮光冷如冰刃,直直逼視蕭徹,一字一頓問道:“可喜不自勝?”
蕭徹心底怒火升騰,麵色冷冽,沉聲質問:“你口中的七十萬人是何群體,又歸屬於哪一道?”
賀蘭對他這般反應絲毫不覺意外,反倒耐心解釋:“中原人受儒釋道熏陶,被他們蠱惑,我能理解。畢竟當初我也是這般過來的。你若剛聽完便狂喜,我反倒要懷疑你是探子。不急,小心肝。你且慢慢聽。”
她重新落座,蹺起二郎腿。黑紗男子立即上前伺候。賀蘭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愜意地歎了一聲,才緩緩開口:“遵照神諭,神足之下的塵埃皆是原住蠻夷。空有人形卻未開智,不堪教化,隻配懲戒驅使。他們在夢裡水鄉的顯影是老鼠,居住的區域叫塵埃道,共計七十餘萬人。”
蕭徹聽得震驚萬分,心底的憤怒幾乎要破體而出。雙拳暗自攥緊。
賀蘭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不由嗤笑:“不必在此惺惺作態,裝出一副可憐相。若是你們拿不出兩千兩供奉,白白浪費我的口舌,你們也會淪為塵埃道的一員。”
蕭徹眸子驟然一凝,體內不滅戰魂再也按捺不住,洶湧的殺氣悄然翻湧。
就在此時,龍問心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必動氣。一切為了入城。她們無路可逃。”
蕭徹壓住戰魂,收斂殺氣,對賀蘭笑道:“銀子我們自然有。隻是大人方纔所言太過匪夷所思,一時難以接受,方纔失態了。”
賀蘭大喜過望。她一腳踹開身旁伺候的黑紗男子,猛地起身,再度指著女神像,語氣再次狂熱:“喏,還有更大的驚喜。奴役七十餘萬人已經夠精彩了,其中美好一輩子都體驗不完。但女神憐惜我們,覺得給我們的還不夠。予取予求說到底還是利——名在哪裡?夢裡水鄉的晉升空間呢?”
蕭徹知道她是在自問自答,便不言語。
賀蘭狂喜,神神叨叨道:“若覺得利再多還不能滿足,那就再拿一千兩供奉女神。你們便變成執掌生殺的狼。喏,正是我身後這些士兵。他們祖祖輩輩均可編入水鄉軍隊,隸屬自在道,顯影為狼。他們不僅能對塵埃道七十萬人予取予求,還能掌控十萬頭羊。其中美好可想而知。八十萬人裡,還挑不出百十個你看得上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