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萬大山一眼望不到頭。千峰疊翠,萬竹成海,山間雲霧纏繞。山風帶著濕氣、草木清苦味和一點硃砂氣。密林深處偶爾飄來幾句巫謠,調子古老綿長。
苗疆群山寨子星羅棋佈,敢稱苗疆之巔的隻有麻姑寨。寨裡吊腳樓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黑瓦木簷刻著巫儺紋路。寨口兩根圖騰柱纏滿紅布條,風一吹便翻飛。
麻姑寨能成為聖地,全因為麻姑。她是苗疆第一位被奉為真神的祭司仙娘,走陰問事、降神杠仙、喊魂續命、醫命改運,冇有她辦不到的。在苗疆人心裡,她不是凡人,是庇佑一方的神明。麻姑寨也就成了走投無路之人最後的指望。
這天,寨外排起長隊,一眼望不到頭。各寨趕來的求告之人麵帶愁容,有抬著蓋白布擔架的,有攙著奄奄一息老人的,有抱著高燒昏迷孩子的,還有被粗繩綁在擔架上拚命掙紮的。哭聲、歎氣聲、祈禱聲混在濕冷山霧裡。
一行人緩步走來,氣度與周圍截然不同。為首男子一身玄色鎧甲,身姿挺拔,劍眉星目,是大靖玄甲衛統領蕭徹。身後跟著一頂碧色軟轎,青紗簾子垂得嚴嚴實實,護衛圍在四周。轎中坐的是龍問心。她從冇出過聲,可單單坐在那裡,就像一輪孤懸夜空的清月。
蕭徹見寨前氣氛肅穆,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上前幾步,對著寨門拱手:“大靖玄甲衛統領蕭徹,求見麻姑仙娘,勞煩通報一聲。”
寨前喧鬨停了,所有人回頭看他,眼神各異,卻冇人上前答話。蕭徹皺眉,又拱了拱手,依舊冇人應聲。
人群裡走出一個白髮老者,懷裡抱著個孩子。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苗家布衣,滿臉皺紋。孩子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呼吸弱得隨時要斷。
“麻姑仙娘……已經仙去了。”老者聲音沙啞。
蕭徹一愣,收斂神色行了一禮,問如今麻姑寨由誰主事。老者道:“是仙孃的夫君,石阿郎。”蕭徹問這般直呼其名是否不太恭敬,老者說:“他是仙娘當年招的上門女婿,依苗疆習俗,不算冒犯。”
蕭徹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老者連連推辭,幾番推讓後才收下,不住作揖道謝。蕭徹正要轉身去求見石阿郎,被老者攔住。老者神色鄭重起來:“寨裡日常瑣事雖是石阿郎打理,但真正能做主、能放外人進寨的,不是他。”
蕭徹問是誰。老者壓低聲音:“花仙娘。麻姑仙孃的親生女兒,今年十六歲,神通比她母親當年還強。”
蕭徹問怎麼才能見到花仙娘。老者指了指長隊:“花仙娘有令,不論貧富貴賤,都得排隊。”
蕭徹拱手謝過老者,轉身走向碧色軟轎。話冇說完,轎簾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一角,微光映出龍問心半張臉。她目光掃過人群,在老者懷裡的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簾子落下,她的聲音清清淡淡:“不急,自會有人來替我們叫門。”又頓了一下,“蕭徹,儘量護住周圍的人。該舍的,就舍。”
蕭徹心頭一緊。他跟隨龍問心多年,知道她從不多言,這話既出口,必定有大事要發生。他當即拔出腰間寶劍,寒光一閃,警戒四周。隨從們立刻散開,把碧色軟轎護在中間。
人群被驚動了。有人往後退,有人抱緊孩子麵露惶恐,也有人麵露不滿。蕭徹不理那些目光,握著劍柄掃視四周。
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圖騰柱上的紅綢獵獵作響。遠處竹海翻湧如浪,枝葉摩擦聲漸漸變得急促淩亂,像有什麼東西朝麻姑寨逼來。蕭徹皺緊眉頭,聞到一絲血腥味,從竹海深處飄來,越來越濃。
轎中傳來龍問心的聲音,依舊清淡,卻多了一絲冷意。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