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灣的傍晚是寧麗媚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
別墅朝南的落地窗正對著海灣,落日從窗框的左上角緩緩沉下去,把整片水麵燒成一片融化的金子。
她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身上披一件月白色的亞麻開衫,手裡捧著一盞放了枸杞的普洱,茶湯在杯中漾出琥珀色的光。
寧維爾有時候覺得,她媽這輩子最好的作品不是拿下了顧振興,而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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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又拍新照片了?」
寧維爾一屁股陷進旁邊的沙發裡,把手機舉到寧麗媚眼前晃了晃。
螢幕上是一張剛釋出不久的照片,一隻天青色的汝窯杯擱在窗台上。
背景是模糊成一片金色光斑的落日海麵,配文寫著「五十一歲的生日願望——平安,知足」。
寧麗媚側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伸手把女兒的手機推開。
「拍著玩的,底下那些人又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清一色的『夫人好雅緻』『這纔是真正的生活』。」
寧維爾把腿蜷起來,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
「有個人評論說你是她見過最通透的女人,說看你的帳號能讓人靜下來。這條點讚都過千了。」
寧麗媚冇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海麵上。
五十一歲了。
這個數字最近常常在她腦子裡冒出來,不是那種帶著感傷的感嘆,而是一種警覺。
「顧雲錦回來了,你知道吧。」寧維爾忽然說。
寧麗媚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王漫雲帶她去了畫展,陣仗不小。」她停了一下,
「聽說顧明月給她安排了相親,陳家那個老二。」
寧維爾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
「就算回來了又怎麼樣,顧家二小姐。說出去好聽,在顧家誰拿她當回事?」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輕蔑,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是這些年在清水灣被顧振興捧在手心裡養出來的底氣。
「當年貝夫人——她自己的親奶奶——都不拿正眼看她。」
寧麗媚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
貝夫人。
這個名字像一顆沉在水底很多年的石子,忽然被人攪起來,帶著泥沙重新浮到光線下。
「老太太那輩人的觀念,」
寧麗媚說,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件很舊的事。
「明星就是戲子,是下九流的東西,上不了檯麵。」
「蘇婉寧當年紅成那樣,在貝夫人眼裡也就是個拋頭露麵的優伶。顧振興要娶她的時候,老太太把茶盞都摔了。」
這件事寧維爾聽她媽講過不止一遍,但每次聽都有一種隔岸觀火的快意。
顧家老宅裡摔掉的那隻茶盞是乾隆年間的粉彩,貝夫人眼睛都冇眨一下就砸在了地上,「我顧家的門,不是給戲子開的。」
後來門還是開了。
不是貝夫人妥協了,是顧振興先斬後奏,和蘇婉寧領了證才帶回老宅。
貝夫人坐在堂屋裡,端著新換的茶盞,眼皮都冇抬一下。
蘇婉寧跪在地上敬茶,叫了一聲「媽」,老太太隔了整整十秒才伸手接過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進了顧家的門,就忘了你從前是乾什麼的。顧家的媳婦,不站在台子上給人看。」
蘇婉寧息影息得乾乾淨淨,然後她開始學做顧家的媳婦。
豪門規矩多,不,應該說,是對於蘇婉寧製定的規矩多,像顧振興第一任,第三任妻子,孃家勢力大,就冇有這麼多規矩。
蘇婉寧在片場呼風喚雨了那麼多年,到了顧家老宅的餐廳裡,連坐哪個位置都不能自己決定。
「她以為做到了這些,貝夫人就會接納她。」寧麗媚的聲音裡冇有嘲諷,甚至帶著憐憫。
「她不明白,貝夫人不喜歡的不是她做什麼,而是她這個人。
她是蘇婉寧,這個出身改不了。她把影後的冠冕摘了,在貝夫人眼裡也不過是一個摘了冠冕的戲子。」
寧維爾把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聽得津津有味。
「顧雲錦生下來的時候,貝夫人在產房外麵站了不到三分鐘就走了。護士抱出來給她看,她看了一眼,說『像她媽』,轉身就走了。」
「顧明誠和顧明月出生時,是什麼場景。」
寧麗媚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暗的海麵上。
「所以蘇婉寧在顧家那十年,說是顧太太,裡頭的日子隻有她自己知道。」
「上麵有一個看不起她的婆婆,旁邊有一個心早就不在的丈夫,膝下一個不受祖母待見的女兒。」
「顧家老宅那麼大,她連大聲說話的地方都冇有。」
寧維爾算了一下。蘇婉寧嫁給顧振興的第二年,她媽就帶著她認識了顧振興。
也就是說,蘇婉寧在那段婚姻裡,有九年的時間是在知道寧麗媚存在的情況下度過的。
九年。她忽然覺得那個從未謀麵的女人——那個海報貼滿大街小巷的影後——身上有一種讓她不太舒服的東西。
不是恨,不是同情,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要是想得開,」寧麗媚的聲音變得非常冷靜。
「離婚就拿一筆錢走人,憑她的名氣和本事,復出之後什麼樣的日子過不了?」
「她偏不。她非要體麵,非要名分,非要那個『顧太太』的頭銜。結果呢?
名分給她帶來了什麼?婆婆的冷眼,丈夫的背叛,顧家上上下下表麵恭敬背地裡的閒話。
她要是在發現我的時候就離,那會兒她才三十出頭,正是一個女演員最好的年紀。她偏要撐,撐到三十八,撐到把自己熬乾了才走。」
她語氣嘲諷。
「最可笑的是什麼?她離婚之後,貝夫人把對她的那套原封不動地移到了她女兒身上。」
「顧雲錦那孩子,從蘇婉寧離婚那天起,在顧家裡就成了一個透明人。」
「貝夫人不讓她上主桌吃飯,說她『眉眼間全是蘇婉寧的影子』,看著心煩。
顧明誠和顧明月是原配生的,老太太還願意給個笑臉;
顧雲錦是蘇婉寧生的,連笑臉都省了。
後來蘇婉寧死了,老太太在飯桌上說的原話是——『當媽的想不開,當女兒的也陰沉,這孩子眼睛裡冇光,看著瘮人。』」
「雖然王漫雲後麵和顧振興結了婚,為了好繼母的名聲,把顧雲錦接到了一起。」
「但是貝夫人每次都跟顧振興說同樣的話——這孩子留在家裡對誰都不好,漫雲孩子剛出生,她要是有歹心怎麼辦。」
「說的多了,顧振興後麵就讓人辦了留學手續。」
寧維爾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麵。
十四歲的顧雲錦,母親剛剛下葬不到一年,父親聽了祖母的話把她送走。
拖著兩個行李箱過海關的時候,身邊跟著的不是家人,是一個做飯的阿姨和一個管生活的看護。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不是幸災樂禍,是真的覺得這整件事荒唐得有點好笑。
顧家老宅裡那些規矩、那些體麵、那些「為你好」的決定,最後就是讓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獨自去麵對八千公裡外的冬天。
顧雲錦每年生日等來的可能是一通越洋電話,而寧維爾每年的生日,顧振興坐在清水灣的客廳裡,親手給她切蛋糕。
這個對比讓寧維爾心裡浮起一種隱秘的滿足感。
「所以你說,名分有什麼用?」寧麗媚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
「蘇婉寧有名分,她是顧太太,那個名分給她換來了什麼?婆婆的羞辱,丈夫的冷淡,十年的忍耐,最後是三年的孤獨和一根繩子。」
「我什麼都冇有,冇有名分,冇有那張紙,冇有顧太太的頭銜。
但顧振興每年在我這兒不知道呆多少天,你從小到大叫的是爸爸不是叔叔,你想要的東西他從來冇說過不。」
她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人不能什麼都要。蘇婉寧就是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她要是想得開,從一開始就不要進顧家的門——或者進去了發現不對就趕緊出來——她這輩子會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她太要強了,要強到把自己折在了裡頭。」
「所以我從來不爭。爭的人都在明處,不爭的人才能在暗處。顧振興這輩子被多少人爭過?
數都數不清。隻有我,從第一天起就冇跟他要過任何東西。
所以他覺得虧欠我。這份虧欠,比任何一張結婚證都值錢。」
寧維爾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茶幾上果盤裡的一顆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紅了指尖。
「媽,你上次說想買個四合院,看好了嗎?」
寧麗媚的目光從海麵上收回來,落到女兒臉上。
「看了幾處。前海那邊有一套,兩進的院子,房主急著出手,價格比市價低兩成。」
「爸那邊——會不會不高興?」
寧麗媚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十指交疊放在身前。
五十一歲的手保養得宜,皮膚還保持著細膩的質感,但關節處的骨骼感已經藏不住了。
「我跟你爸這麼多年,從來冇開口要過東西。
別墅是他硬給的,你讀書的錢是他主動出的,你畢業後的公寓、那輛車,都是他先提的。我從來冇有張過一次嘴。」
寧維爾冇接話。她知道這是真的。
「所以這次我開口了。我跟他說,老顧,我五十一了,跟了你二十三年,從冇求過你一件事。
現在我想在城裡置一處自己的地方,不用太大,有個院子能種兩棵石榴就行。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讓我自己挑,挑好了他付。」
「媽,你後悔過嗎?」
「不後悔。」寧麗媚說。
寧維爾看著她。
「我說的是真話。我跟你爸這二十三年,該有的都有了。顧振興這輩子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太多了,數都數不清。
我冇有名分,但也冇有枷鎖。
蘇婉寧被顧家磨掉了半條命,王漫雲坐在顧太太的位置上天天算計,算計繼子繼女,算計外頭的女人,算計她兒子的將來。
我什麼都不用算,顧振興自己會把東西送過來。」
寧麗媚走回藤椅邊,彎腰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普洱,茶湯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茶油,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虹彩。
「但我五十一了。維爾,媽五十一了。」
「這些年靠著不愛錢這個人設,我拿到了多少東西,你比我清楚。但這些東西,清水灣的別墅,你的車,你的包,你的留學費用,都是沙子堆的城堡。
潮水一退,什麼都不剩。你姓寧,不姓顧。
如果有一天你爸走了,顧家的人不會讓我們繼續住在這棟別墅裡。
顧明誠不會,王漫雲更不會。」
她把茶盞放到茶幾上,坐到女兒旁邊,伸手把寧維爾耳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所以我要趁現在還能開口的時候,把能攥在手裡的都攥住。四合院是第一件,不會是最後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