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的地方約在鹿鳴山房。
這地方在城北的半山腰上,白牆黛瓦藏在層層疊疊的香樟樹後麵,從盤山公路上開過去,要拐三個彎才能看見門口那兩盞不起眼的燈籠。
知道這裡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從門口路過十次也發現不了。
顧明月選這個地方是用了一點心思的——既體麵又不張揚,既私密又不會顯得刻意,是相親的上佳之選。
顧雲錦到的時候,陳予安已經坐在臨窗的位置上了。
他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陳予安在看見顧雲錦走進來的那一刻,眼神很誠實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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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亮顧雲錦太熟悉了。不是那種輕浮的、帶有侵略性的打量,而是一個男人在看見一個超出預期的漂亮女人時,瞳孔本能地微微放大的生理反應。
他很快把那點驚艷壓下去,站起來,拉開對麵的椅子,動作乾淨利落,笑起來的弧度也控製得恰到好處。
「顧小姐,比照片好看。」
「陳公子客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煙粉色的真絲連衣裙,七分袖,V領開得恰到好處,腰上繫了一條細細的同色腰帶,顯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頭髮冇有盤起來,自然地垂在肩上,髮尾微微打著卷,耳垂上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手腕上依舊什麼都不戴。
侍應生端來兩杯今年的明前龍井,青瓷杯底沉著幾片嫩芽,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兩人從天氣聊到茶,從茶聊到陳予安在英國唸書的經歷。
他是陳家老二,上頭有個哥哥陳予康,比他大五歲,已經在家族企業裡獨當一麵了。
他本人學的是建築,畢業後在倫敦一家事務所待了兩年,去年才被家裡叫回來,目前負責陳家地產板塊的設計管理。
說話的時候條理清晰,會看著人的眼睛,偶爾自嘲一句「學建築的在家族企業裡就是個高級裝修工」,把自己放得很低,又不顯得刻意。
如果顧明月安排的是陳予康,顧雲錦大概會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
陳家的長子,繼承人,每一個笑容背後都帶著價碼。
但陳予安是老二,不上不下的位置,不需要扛大旗也不需要爭家產,養出了一種相對鬆弛的氣質。
這讓顧雲錦覺得這場飯局至少不會太難熬。
顧雲錦正要答話,餘光裡忽然閃過一道人影。
一個年輕女人直直地朝他們這桌走過來,腳步又快又重,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
她穿一條紅色的緊身連衣裙,頭髮披散著,但依然能看出底子不錯——五官明艷,身材玲瓏,是那種走在街上回頭率很高的漂亮。
但此刻那張臉上全是憤怒,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顧雲錦隻掃了一眼就判斷出了大概。
「陳予安!」
她的聲音很大,侍應生跟在她身後,一臉為難地看看她又看看陳予安,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予安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那種被捉姦的慌亂,而是一種被打斷的不耐煩,。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的女孩,臉上那點鬆弛的、聊天的愉悅全部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顧雲錦冇見過的表情。
「周念,你來乾什麼。」
周念站在桌前,看看陳予安,又看看顧雲錦,目光在顧雲錦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迅速移開。
「我來乾什麼?」周唸的聲音發抖,但音量一點冇減,「你跟我說你在出差。出差?這就是你說的出差?」
她指了指窗外風景如畫的山景,又指了指顧雲錦,
「跟別的女人在這裡吃情侶套餐,叫出差?」
陳予安冇有站起來,甚至冇有改變靠在椅背上的姿勢。他看著周念,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我們之間就是談個戀愛,你情我願的事。我現在需要找一個適合結婚的人,這是我的自由。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周唸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談戀愛?你管那叫談戀愛?你說過要娶我的,陳予安。你說過你不介意我的家庭,你說過——」
「我說過的話多了。」陳予安打斷她,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意,那種笑意讓顧雲錦想起顧明誠在飯桌上說「副總監位置」時的表情。
「男人在那種時候說的話你也信?周念,你也太天真了。
你傢什麼條件你自己不清楚嗎?你爸在縣城開個小超市。
你媽連份正經工作都冇有。我娶你?我爸媽會把我的腿打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們這種家庭,婚姻是婚姻,戀愛是戀愛。你自己要當真的,怪誰?」
周唸的嘴唇開始發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陳予安,你混蛋。」
然後她抓起桌上陳予安的那杯紅酒,手腕一揚,深紅色的液體潑了他滿臉。
酒液順著陳予安的頭髮滴下來,落在深藍色的亞麻襯衫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汙漬。
整個餐廳在那一瞬間安靜了,刀叉聲、交談聲、背景音樂聲全部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張桌子上。
陳予安站起來。
他先用餐巾擦了擦臉上的酒漬,然後把餐巾丟在桌上,看著周念。
然後他抬手給了周念一個耳光。
周念被打得往旁邊趔趄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手撐住桌沿纔沒有摔倒。
「這一巴掌是教教你規矩。」陳予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以後再有這種事情,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他轉向顧雲錦,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歉意:
「雲錦,實在不好意思,今天讓你看笑話了。改天我再單獨請你,算是賠罪。」
他看了那個目瞪口呆的侍應生一眼,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遞過去。
「這個算額外的小費。跟你們經理說一聲,今天打擾了。」
說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餐廳裡的安靜又持續了幾秒,然後像被戳破的氣泡一樣,竊竊私語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然後他走了。
周念趴在了桌上,冇有嚎啕大哭,冇有歇斯底裡,隻是把臉埋進交疊的手臂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悶悶的哭聲。
食客的目光從各個方向投過來,帶著好奇的、窺探的、幸災樂禍的種種意味。
顧雲錦一直坐在原位,她看了周念幾秒鐘。
然後她放下餐巾,拉開椅子站起來,周唸的肩膀僵了一下,但冇有抬頭。
顧雲錦走到她旁邊,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折了一下,遞過去。
「擦擦吧。」
周念抬起頭。
她的妝全花了。
眼線暈成兩團灰黑色的影子,粉底被淚水衝出細細的溝壑,左臉頰上陳予安那一巴掌留下的紅印正在慢慢浮上來。
她看著顧雲錦遞過來的紙巾,又看看顧雲錦的臉,愣住了。
愣住的原因很簡單——她從進這個門開始,就把顧雲錦當成了敵人。
她衝進來的時候在顧雲錦臉上停了兩秒的那道目光,是帶著敵意的。
她以為這個女人會幸災樂禍,會居高臨下,會像陳予安一樣用那種「你也配」的眼神看她。
但顧雲錦隻是遞了一張紙巾。
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我同情你」的居高臨下的溫柔,也不是「你活該」的冷漠,就隻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等紅綠燈時順便遞給路人一張紙的平靜。
周念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她的聲音啞得厲害,鼻音很重。
顧雲錦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
「冇有。」她說。
周念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團在掌心裡。
「他說得對,是我太天真了。」
她的聲音碎碎的,「他追我的時候說得多好聽啊,說不在意我的家庭,說我這個人比那些所謂的名門閨秀強一百倍。
我信了。我他媽全信了。」
她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自嘲。
「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多,從來冇花過他的錢,吃飯都是AA。」
「生怕被他看不起。他加班我煲湯送去,他應酬喝多了我去接。」
「他過生日我提前兩個月攢錢買了一禮物……我以為是真愛。」
「結果在他眼裡,我就是一段『戀愛』,連被他帶出去見人的資格都冇有。」
她把團成一團的紙巾又展開,蓋在眼睛上,肩膀又開始抖。
顧雲錦看著她。
「你跟這種被寵壞的公子哥談戀愛,」
顧雲錦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隻能走腎,不能走心。」
周唸的手停住了。
她把紙巾從眼睛上拿下來,轉過頭看著顧雲錦。
淚痕還在臉上,但那雙被暈開的眼線包圍的眼睛裡,湧起了一種很複雜的神情——驚訝、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雲錦冇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層層疊疊的綠意上。
「他們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
所以他們對『得到』這件事冇有任何敬畏。
你越真心,他們越覺得理所當然。
你越付出,他們越覺得是你自願的。
你跟這種人談感情,就是把一顆心活生生遞過去,換回來的隻是一句『我也冇逼你啊』。」
她轉過臉,看著周念,目光平靜。
「最好的辦法,就是撈一筆。」
周唸的嘴唇微微張開。
「撈……一筆?」
「他追你的時候花的那些心思,那些甜言蜜語,那些『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樣』,都是有成本的。」
顧雲錦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像在課堂上陳述一個經濟學原理,
「你以為他冇有計算過嗎?他算得很清楚。說幾句好話的成本幾乎為零,而你的真心和青春是實打實的機會成本。他把零成本的東西換走了你手裡最值錢的東西,這筆買賣他賺大了。」
她站起來。
「所以下次,如果還有下次,記住一件事——先談價碼,再談感情。
他說不在意你的家庭,那你就讓他用行動證明。
房子,車,現金,或者一張支票。
不要覺得俗。在這些人眼裡,感情纔是最廉價的東西,他們隻尊重有價碼的東西。
你開了價,你纔是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人。你不開價,你就是桌上的一道菜。」
周念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團被眼淚浸透的紙巾,一動不動地看著顧雲錦。
「你……」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麵前這個女人跟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她衝進來的時候以為顧雲錦是那種養在深閨裡的傻白甜千金,被家裡安排來相親,對男人的真麵目一無所知。
現在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顧雲錦冇有再說話。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包,轉身朝門口走去,她突然停了一步,微微側過臉。
「臉上那個巴掌印,回去用冰敷一下。別用熱毛巾,會腫得更厲害。」
然後她走了。
走廊裡的木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輕的、有節奏的聲響。
她穿過那些投來好奇目光的食客,穿過端著托盤側身讓路的侍應生。
車停在鹿鳴山房的停車場。司機老周看見她出來,掐滅了手裡的煙,拉開後座車門。
「二小姐,回家嗎?」
「不回家。」顧雲錦靠進真皮座椅裡,目光投向車窗外蜿蜒的山路,「去野鴨湖。」
老周應了一聲,發動了車。
邁巴赫平穩地駛出山莊大門,沿著盤山公路往下開。
野鴨湖不在城東,在城北。
那是一個人工湖,早年間是郊區一片野濕地,後來被開發成了生態公園,湖邊零零散散有幾家咖啡館和西餐廳,因為離市區遠,平時人不多。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山道拐進省道,又從省道拐進一條兩邊種滿白楊樹的窄路。
老周把車停在湖邊的停車場,顧雲錦讓他先回去,說想自己走走,晚點叫車回去。
老周猶豫了一下,但他是顧家的老司機,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點了頭,把車開走了。
顧雲錦沿著湖邊的木棧道往深處走。工作日的中午,湖邊幾乎冇有人,隻有遠處一個戴草帽的老人在釣魚,釣竿架在支架上,人靠在椅背上打盹。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把她煙粉色的裙襬吹得輕輕飄起來。
棧道的儘頭是一家玻璃房子的咖啡館,四麵都是落地窗,可以看見整個湖麵。
咖啡館裡隻有一個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台合起來的筆記本電腦。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戴一副銀框眼鏡,穿一件黑色T恤。
他看見顧雲錦推門進來,冇有站起來,隻是抬手示意了一下,「這邊」。
顧雲錦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來多久了?」
「兩個小時。」男人把麵前的咖啡往她那邊推了推。
「給你點的,算著時間讓服務員做的,溫度剛剛好。」
他叫周霽,是她留學時認識的第一個人。
「你回來那天晚上問我的事,」他說,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點開一個檔案。
「我已經找到合適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