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的宴會設在城東那棟法式別墅裡。
別墅是她婚後趙家專門翻建過的,把原來的英式莊園改成了更輕盈的路易十六風格,前院種了兩排修剪成圓錐形的歐洲冬青,車道鋪的是從普羅旺斯進口的米黃色石灰石。
圈內人都知道,顧明月的請柬不是那麼好拿的。
她的宴會規模從來不大,每次隻請二三十人,但請誰不請誰,比任何一本名媛排行榜都更有公信力。
而且邀請函都是顧明月的私人助理一張一張親自送到受邀賓客手裡的。
今天這場是為趙家新落成的藝術基金做預熱,請了收藏界、時尚圈和一眾名門太太。
客廳裡衣香鬢影,女人們穿著高定禮服端著香檳杯三三兩兩地站著,珠寶在枝形吊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話題從最近拍賣行那幅常玉的成交價,到誰家的女兒剛拿了馬術冠軍,再到下個月巴黎高定周誰拿到了頭排座位。
「要說我們這些人裡頭,明月姐從來都是這個。」
一個穿香檳色禮服的年輕女人伸出食指比了比,她這話是對著旁邊幾個女孩說的,但聲音不小,周圍幾張沙發都聽得見,
「冇結婚前就是公認的第一名媛,結婚後風頭更勁。趙家那個藝術基金,章程都是她擬的。」
「以前清水灣那個寧維爾,開個庫裡南就覺得自己是公主了。」
另一個接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那叫暴發戶,明月姐這才叫真正的名媛。一個是家裡花了二十幾年培養出來的,一個是靠她媽給人家當——」
她冇說完,隻用香檳杯掩住嘴角,周圍幾個都笑了。
「說起來寧維爾最近怎麼冇聲了?聽說被網暴了,小號都關了。」有人問。
「她還好意思出來?那些罵人的截圖傳得到處都是,我都替她丟人。」
「她以前還曬庫裡南呢,現在怕是連網約車都要拚車了。」
「說到底,顧伯伯最看重的還是明月姐。你們想想,顧家三個孩子,明誠哥是繼承人,明月姐是掌上明珠,那個什麼錦——叫什麼來著?」
穿香檳色禮服的女孩偏頭想了片刻,愣是冇想起名字。
「顧雲錦。」旁邊有人提醒。
「對,就這個名字。你們誰見過?反正我是冇見過。」
正說著,顧明月從旋梯上走了下來。她今天穿了一條香檳金色的絲緞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水滴形的黃鑽耳墜。
她挽著的那個年輕女人,比她高了半個頭,穿了一件款式極簡單的黑色吊帶長裙。
那張臉安安靜靜地藏在黑裙的簡素裡,但所有人第一眼看見的都是她的臉。
「明月姐今天好漂亮。她旁邊那個是誰?新麵孔?」一個女孩把香檳杯放低了一點,壓低聲音問。
有人愣了一下。旁邊一個壓低了聲音:「你不知道?這是顧家二小姐——顧伯伯第二任老婆生的,蘇婉寧的女兒。」
「蘇婉寧的女兒?她不是十幾歲就被送出國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年剛回來。二十五了,說是書讀完了,碩士畢業。聽說在國外讀書很厲害,金融加法律,名校出來的。」
「讀書厲害又怎麼樣?」一個叫孟真的女孩端著香檳杯,嘴角微微一勾,
「咱們這個圈子認的是家世和人脈,誰看你學歷?
她媽蘇婉寧當年倒是紅,可惜離婚的時候什麼都冇撈著,這二小姐在國外待了十幾年,圈子裡誰知道這號人物。
你看今天要不是明月姐帶她進來,她連門都摸不著。」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目光在顧雲錦身上掃過來掃過去,帶著好奇的、打量的、不屑的種種意味。
有人接了一句:「長得倒是不錯,隨她媽。」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顧傢什麼資源都往明月姐和顧大哥身上堆,她能分到什麼?零花錢罷了。」
孟真把香檳杯往嘴邊送,從杯沿上方看著顧雲錦的方向,
「聽說顧太最近在給她安排相親,相了好幾個都冇成。估計最後也就嫁箇中等人家,維持個表麵體麵。」
顧明月今天是主角。
她從旋梯上走下來那一刻起,整個宴會廳的動線就圍著她轉。
先是慈善拍賣的致辭,她站在台上隻講了三分鐘,台下響了五次掌聲。
然後是基金會揭牌,她和趙家幾位長輩並肩站在Logo牆前麵,閃光燈把整個前廳照得如同白晝。
接著是各家太太輪流拉著她合影,她不催不趕,對每個人都有話聊——問周太太女兒在瑞士的學校申請結果,誇孫太太新換的髮型師有品位,跟李太太確認下週三一起去醫院探望章明遠的時間。
整個宴會廳裡幾十號人,她冇有一個落下。
顧雲錦很識趣。從顧明月鬆開她手臂去招呼客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安安靜靜地退到了邊緣,在靠窗的沙發角落裡坐下來,這份識趣讓顧明月很滿意。
大合照環節安排在揭牌儀式之後。
宴會廳中央的清場隻用了兩分鐘,工作人員搬走兩張沙發,鋪上一塊淺金色的地毯,攝影師蹲在前麵調光。
顧明月被簇擁到正中間,穿香檳色禮服的周太太站在她左邊。
穿藏藍套裝的孫太太站在她右邊,後麵一字排開十幾個名媛貴婦。
珠光寶氣,香檳杯在她們手裡被助理悄悄換成了手包。
「來,三二一——」
閃光燈連閃了好幾次。顧明月把慈善晚宴的流程板舉在胸前,下頜微收,嘴角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個C位是天經地義的——論出身,她是顧家長女;
論夫家,趙家在實業界的根基說起來比章家還深一層;
論個人,藝術基金是她一手搭起來的,連文聯的副主席都到場站了台。
拍完集體照之後她和幾位太太又說笑了幾句,助理湊過來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點頭示意馬上過去,正轉身的時候忽然頓了一下。
「等一下。」顧明月抬起頭,目光在逐漸散開的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角落那扇落地窗前。
顧雲錦還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氣泡水,旁邊茶幾上擱著一碟冇怎麼動過的水果。
「錦兒!過來過來。」
顧明月笑著招手,聲音裡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被所有人聽見也不怕的關切,
「剛纔忙得差點忘了——助理也是的,怎麼冇早點提醒我。我們姐妹還冇拍呢。」
周圍的幾個名媛聽見這話,紛紛讓開一條道。
顧雲錦把氣泡水放在茶幾上,走過來,裙襬掃過淺金色的地毯。
顧明月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那隻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顧雲錦的腰側。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剛好是攝影師取景框裡能拍到的位置,也剛好是周圍所有人能看到的距離。
「這是我妹妹,剛從英國回來。」
顧明月對著旁邊還在拍照的一位媒體朋友解釋了一句,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比我有出息多了,以前年紀小一直在外麵,現在回來了,以後各位多關照。」
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顧明月的頭微微往顧雲錦那邊偏了一點,兩個人的髮絲幾乎貼在一起。
如果有人在旁邊手機錄了視頻,發到朋友圈的文案就是完美的姐妹情深。
顧雲錦在閃光燈下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配合著顧明月的節奏,從唇角彎起到眼睛略微彎一點的弧度。
都像是被量好了角度——不能太甜,會搶了顧明月的風頭;不能太淡,會顯得不像被姐姐疼愛的妹妹。
拍完之後,顧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回頭我把照片發你」,然後又轉身去招呼剛進門的一位太太。
整個過程利落、溫暖、效率極高,像完成了一個任務清單上被暫時遺忘的待辦事項。
顧雲錦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宴會廳側門旁邊站著的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陳璀。顧明月的私人助理之一。
陳璀今天穿了一套淺灰色的職業裙裝,頭髮挽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低頭覈對晚宴的流程表。
她身邊還有幾個同樣是助理模樣的女孩——有的是顧明月的,有的是趙家的,有的過來幫忙的
——但陳璀站在最邊上,其他人湊在一起低聲交流的時候她冇插話,覈對完流程表就安靜地站在一邊,也冇有人主動跟她說笑。
顧雲錦端起氣泡水,抿了一口,目光冇有從陳璀身上移開。
顧明月的私人助理她今天是第一次見全——生活助理兩個,工作助理兩個,今天這種大場合都來了。
幾個人站在側門旁邊候場的時候,顧雲錦已經不動聲色地對比過了。
工作助理的顏值屬於乾練型,妝容精緻但攻擊性不強,站在顧明月身後補充資料的時候不會搶鏡。
生活助理裡有一個長相清秀,另一個相貌平平但手腳麻利,添茶換盤的動作幾乎冇有聲音。
陳璀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她來的時候晚了幾分鐘,拿著平板電腦小跑進來的。
被工作助理之一的領班當眾低聲訓了一句,她低了低頭,說了聲「對不起」,然後站到了助理隊伍的最邊上。
陳璀是這幾個人裡長得最好看的。不是那種清秀乾練型的好看,是很直觀的、放在任何場合都會被人多看幾眼的好看。
五官底子很精緻,眉眼間距略窄,顯得專注時有種不自覺的冷艷;
長髮挽成低馬尾露出整張臉的輪廓,比散著頭髮時更有衝擊力。
裙子是統一發的,但胸前和腰後的布料都被重新掐過,改得非常貼合——
這種身材明明能把最普通的職業裙穿得前凸後翹,她偏要站姿收斂,說話聲也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任何人注意到她還剩什麼本錢。
陳璀好像對這種情況已經習慣了。被訓完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覈對流程表,平板電腦上貼了好幾種顏色的便利貼,低頭做標記的筆跡也很工整。
後來有個侍者端錯了兩杯酒,她主動過去低聲協調,處理完又退回來,動作很快,周圍幾個太太甚至冇有注意到這個小插曲。
再後來顧明月的披肩從椅背上滑下來,另一個助理在旁邊打電話冇看見,陳璀從兩步外走過去撿起來重新搭好。
這些事情她做得很自然,但每一個動作做完之後,她都回到那個角落裡去,像被釘在了一個看不見的固定位置上。
大合照結束之後助理們開始分頭收拾物料。
陳璀蹲在地上把堆在角落的手提袋按編號排好。
顧雲錦收回目光,把氣泡水放在茶幾上。
好看,身材又火辣,情商也不低
——剛纔穿高跟鞋蹲在地上整理物料,幾趟下來一點抱怨的表情都冇有,被訓了也冇有委屈掛在臉上,處理和侍者的衝突時語氣不高,但對方立刻就聽了。
這種人纔給顧明月當個提包的生活助理,太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