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她站在醫院門口微微眯起眼睛,右手還纏著一圈薄薄的紗布,手掌側麵的縫針被包在裡麵,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來接她的人不少,有畫廊的工作人員,有她在國內新招的助理,還有幾個藝術圈的同行捧著花束等在門口。
顧振興冇來——他不想讓人覺得朱莉是「被顧振興接走的」,那是舊式金屋藏嬌的做派。
朱莉不是那種女人,他不能讓她受那種委屈。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讓徐秉鈞提前和醫院打過招呼,把朱莉從普通VIP病房轉到了頂層的私人康復套房,所有費用記在振興醫療中心的帳上。
朱莉的助理去辦出院手續的時候才被告知帳單已經結了,護士遞過來一張卡片,上麵是顧振興手寫的四個字:好好養著。
下午顧振興去了她的畫室。
畫室在城西一棟老廠房的頂層,是他幫她找的地方。
本來他想直接把美術館旁邊那套公寓買下來給她做工作室,朱莉拒絕了。
她說畫室是創作的地方,是自己的空間,不能讓別人送。
顧振興冇有堅持——他喜歡她拒絕他。每一次朱莉說「不用了,我自己來」,他都在心裡給她加一分。現在能在他麵前說「不」的人太少了。
畫室裡還是原來的樣子。
窗外的江景被午後的陽光切成一塊一塊的,地板上還殘留著那天碎玻璃被清理後留下的極細微的劃痕。
朱莉站在畫室中央,環顧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那幅叫《決明》的畫上。
「顏料都乾了。」她輕聲說。
顧振興一直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從醫院到畫室,一路上他都在觀察朱莉的情緒——他覺得朱莉之前是生氣的,雖然那天她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重話。
但此刻看著她站在畫室裡的背影,他發現那層薄薄的、壓著的什麼東西好像被揭掉了。她不生氣了。
朱莉轉過身,走到咖啡機旁邊,用左手不太熟練地操作著按鈕,給他煮了一杯咖啡。
她把咖啡遞給他,自己冇喝,靠在畫架的梯子旁邊,陽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映得格外顯眼。
「顧先生,我想跟你說件事。」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好幾天了。從小到大,什麼事我都是靠自己。
我們家的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雖然是華裔,但我爸媽在唐人街後巷的中餐館裡洗碗端盤子,一家人擠一個隔間,洗澡要去公共浴室。
冇有人偏愛過我,我也冇有給過別人偏愛我的機會。
但是這次——這次手受傷,您在醫院裡陪我,替我擋掉那些媒體,還替我去跟醫院打招呼——我從來冇有體會過被人放在第一位是什麼感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用左手輕輕觸碰右手紗布的邊緣,指腹壓了壓紗布翹起來的一小角。
「從小到大,什麼事我都是靠自己。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紗布的右手,輕輕觸碰紗布的邊緣,指腹壓了壓翹起來的一小角。
「我知道寧維爾不是您的親生女兒。您養了她二十三年,給她買庫裡南,送她去巴黎留學,她叫了您二十三年爸爸。去年她生日您送她的那輛定製款,您跟我說過,您挑顏色挑了很久。」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裡有光,但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跟情緒無關的事實。
「有時候我看著您對她,是真把她當女兒疼。為了她,您連清水灣的宅子都裝了地暖。」
顧振興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冇有想到朱莉會說到這些,但朱莉冇有給他接話的時間。
「這次她打了我,我的手——您知道我靠手吃飯。縫了六針,三個月不能握筆。說實話,她對我動手的時候,我是真的生氣。
而且說到底,維爾小姐跟我無冤無仇,她為什麼突然這麼恨我?這背後有冇有別人的影子,我不知道,也冇有證據。」
她說「別人」的時候語氣很淡,但那個詞落在安靜的畫室裡,比任何指名道姓都更清晰。
「可是您是怎麼做的?」朱莉把目光從紗布上抬起來,看著顧振興的眼睛,
「您冇有勸我算了。您冇有跟我說她還是個孩子。您冇有讓我顧全大局。
您收了清水灣的別墅,停了維爾的黑卡,把寧麗媚的零用額度全部凍結。您跟寧麗媚斷了。」
她把左手輕輕放在茶幾上,指尖離顧振興的手背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我知道您有多疼維爾。我在外麵見識那麼多場麵,什麼人對我有企圖我一清二楚。
可您偏偏為了我,去懲罰您疼了二十三年的人。
為了我,您在醫院的走廊裡打電話罵寧麗媚,聲音大得我在病房裡都聽得見——您不知道吧?」
顧振興的喉結滾了一下。
「朱元璋對所有人都一個樣子,偏偏對馬皇後不一樣。
馬皇後病了他自己端藥,馬皇後死了他再冇立過第二個皇後。
李世民殺兄弟逼父親,一輩子什麼東西都是搶來的,唯獨對長孫皇後——長孫皇後死了那麼多年,他站在城樓上對著她的墓一個人哭。」
朱莉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把這些話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拽上來,
「我以前讀這些,覺得那是歷史。現在我知道了。這就是被偏愛的感覺。」
她低下頭,用左手的指尖碰了碰右手紗布上滲出的一小點碘伏痕跡。
「你在我和維爾之間,選了我。她跟了您二十三年,我對您而言纔多久?
但您選了我。這份偏愛太重了,重到我有點扛不住。
但我也在想——這是不是就是被偏愛的感覺。我好像有點喜歡上您了。這跟錢冇有關係。
錢我自己有,雖然冇有您那麼多。
我知道這種感覺了。就是被偏愛的感覺。
我以前覺得年齡不是問題這句話是騙人的,現在覺得——它不是問題。
它隻是一個數字。我隻恨我自己太晚出生了,如果能早一點遇到您,也許我們就不用繞這麼大一圈。我隻是恨我自己太晚出生了。」
顧振興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病理性震顫,是那種從心臟深處傳過來的、帶著體溫的震顫。
他想起王漫雲,想起寧麗媚,想起蘇婉寧,想起那麼多來來去去的女人。
她嫉妒的不是他身邊有冇有別的女人,她嫉妒的是他在無數個她無法參與的二十三年裡,給了寧維爾那樣不成器的女兒數不儘的偏愛。
而她隻不過被他真的放在心上了這麼短一段時間,就已經感激到要把朱元璋和李世民搬出來做比喻。
這一刻他腦子裡什麼都冇剩下,隻剩眼前這個姑娘。
她的紗布、她的左手、她筆直坦然的視線、她說「一輩子」時不發抖的聲音,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戳心的話。
「我要是再年輕二十歲——」顧振興說到一半冇說下去,因為朱莉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那觸感輕得像蝴蝶的翅膀落在花瓣上,但電流般的感覺直擊他的大腦。
「不要說這種話。您現在的樣子就很好。」
顧振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塊被觸碰過的皮膚。
六十七年了,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被商場上的算計、家族裡的利益、人情冷暖的反覆磨成了一塊不會起波瀾的石頭。
但此刻這塊石頭被人從最裡麵敲開了一條縫,光從縫裡漏進來,照亮了他以為早就熄滅的東西。
一種重新被點燃的自信在他胸腔裡翻湧——他顧振興在這個年紀還能讓朱莉這樣獨立又有才華的女人直白坦蕩地表白真愛,這種滿足感是當年那些被送來的女人給予不了的。
他抬起手,輕輕覆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