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孟婆試圖抽取我一魂一魄的時候,陰鬼使忽然發出了嘶吼,他的身體已經盡數被融化,隻剩下一顆腦袋,在渾濁的液體裏漂浮。
“嗬,孟婆,你妄圖到另外一個世界去,可你根本不知道,能去那個世界是因為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的人或事有關聯,那邊的冥府沒有你,就算你傾盡全力,就算你擁有禁和後土娘孃的魂魄,你也去不了,因為你永遠不可能成為她們。”
“不可能,我見著你去過那裏,你不是也和那個世界沒有關係麼?”孟婆左手試圖抽離我的魂魄,右手凝結幽冥火往陰鬼使那顆飄忽的頭顱按去。
“我當然和那個世界有關係,隻是你不知道而已,如果你真想去,隻有我能帶你去。”陰鬼使掙紮著想要獲得最後一絲生機“隻要你肯出手救我,我就帶你去。”
孟婆看向陰鬼使,掌力停在半空,猶豫了一秒“所以,我唯一的路,是你?”
陰鬼使的頭顱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頷首“是。隻有我,能踏進那片人間的夾縫。也隻有我,能讓你也到那個世界去。”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搖曳不定,明清建築忽然安靜得可怕,孟婆的幽冥火,慢慢的緩和了下來,所有暴戾殺氣漸漸散盡,孟婆繃著側臉,一把將陰鬼使從腐朽的泥潭中拉了出來“你若騙我,後果自負。”
我Duang的一聲掉在了地上,一魂一魄算是暫時保全,陳煌和曲益陽也稍稍喘了口氣,與此同時,他們二人下意識同時轉頭看向院外,不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術法炸裂的破空聲此起彼伏,紅藍術光撕裂漆黑夜幕。刺眼至極的術法強光。震得整座明清建築樑柱震顫,地麵青磚裂開細密紋路。
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大廳內的天井忽的坍塌出一個巨大的空洞,斷落的樑柱橫七豎八堆在院中,堂前兩盞老舊燈籠燃著搖搖欲墜的幽火,風一吹,火光亂顫,把所有人的影子扯得扭曲猙獰。
緊接著,宅內所有燈火齊齊熄滅,空氣重得像灌滿冰冷鉛液,一股碾壓一切,淩駕陰陽的無上威壓,從地底層層翻湧而上。
地磚寸寸崩裂,院中風聲驟停,陰冷到極致的笑聲在樑柱間回蕩,低沉、漠然,不帶一絲波瀾,卻讓孟婆和陰鬼使同時渾身一僵“你們二人,也配在這裏共商大計?”
酆都大帝的身影憑空立在天井中央,一襲艷紅帝袍不染半分塵埃,明明就站在斷壁殘垣中,卻像隔著一整座幽冥天地。周遭所有陰煞、鬼氣、術法靈光,在他出現的瞬間,盡數被強行壓碎湮滅。
孟婆心頭巨震,下意識往前一步,聲線緊繃“酆都大帝!這裏是冥府界隙,三不管地帶,這麼點小事,我們自己就能平息,您又何必親自出手?”
“平息?”酆都大帝垂眸,目光淡淡掃過孟婆的臉,帶著絕對的掌控與冷漠“從一開始到現在,你們都陽奉陰違,我不說穿,你們還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麼?這枚扳指,這個陽間的法師,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裏,本座今日來,隻為收了他們,斷絕後患。”
陰鬼使咬牙橫刀擋前,鬼刃震顫不止“大帝!這個幫助牽繫守恆定數,強行掠奪,有會直接影響冥府地脈,造成界道崩塌!屆時人間陰邪泛濫,後果無人能擔!”
“本座擔。”短短兩字,霸道至極,酆都大帝根本懶得廢話,指尖輕輕一抬,無形巨力轟然碾壓而下。
孟婆咬了咬牙,猛撲上前,拚盡千年修為撐起的鎮煞霧氣,可瞬間就被碾碎;陰鬼使拚死凝出的鬼氣屏障,還沒來得及上前搶奪,就盡數崩塌;陳煌和曲益陽立在一旁沒有吭聲,卻被兩聲悶響的巨力,震飛數米,重重撞在老舊木柱上,木屑紛飛,各自一口腥甜湧上喉頭,狼狽落地。
酆都大帝抬手隔空一攝,扳指瞬間脫空而出,穩穩落進他掌心,到手的瞬間,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冷光。
全場死寂,無人敢動,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可就在剎那,兩道蟄伏已久的身影,從柱邊斷牆驟然暴沖而出,一聲厲喝炸碎死寂。
“未必。”曲益陽身法極快,周身青色術法符文暴漲,整個人像一道破空青光,直撲大帝側麵。
陳煌抬手結印,漫天術法劍氣炸開,千百道青芒密密麻麻鎖死大帝周身所有退路,不強攻,而是極致牽製。劍氣轟在酆都大帝的屏障上,炸開層層黑霧,雖無法破防,卻硬生生拖住大帝半瞬動作。
酆都大帝眉峰微蹙,側眸冷斥“就你們二人,也敢阻止本座?”
他抬手一揮,一道黑色帝氣洪流碾壓而去。
曲益陽咬牙硬抗,周身符文寸寸碎裂,氣血翻湧,虎口崩血,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不退半步“陳煌!動手!”
這一刻,陳煌動了,隻見他雙目赤紅,周身修為瞬間盡數點燃,熊熊金色靈力從他四肢百骸噴湧而出,不是借力、不是秘術,是燃燒自身全部修為根基,百年苦修、一身道基、所有靈力底蘊,在此刻盡數焚盡!
明清建築內天井驟然亮起刺目金光,壓過幽冥黑霧,陳煌髮絲狂舞,衣衫獵獵作響,皮肉之下的經脈靈光瘋狂燃燒,他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我護不住陰陽秩序,護不住世間安穩,但我能護住人!”
他趁著大帝被曲益陽牽製的瞬間,身形一瞬貼近,不惜硬扛帝威反噬,五指成爪,硬生生朝著酆都大帝掌心的扳指猛奪。帝氣噬體,颳得他渾身皮肉開裂、鮮血浸透衣衫,可他絲毫未退。
電光火石之間,陳煌低吼著以燃盡道基為代價,硬生生衝破大帝表層禁錮,五指死死扣住那枚扳指,猛地拽回手中!
酆都大帝眼底終於浮出怒意“不知死活!敢劫本座之物,神魂俱滅!”
滔天黑氣壓頂而下,欲將陳煌瞬間碾殺,陳煌卻全然不顧自身死活,轉頭看向呆立在迴廊口的我,用盡最後力氣嘶吼“文淇,快走!別留在這個世界!”
此刻的陳煌周身金光徹底炸裂,全身修為寸寸燃空,道基崩塌、靈力散盡,整個人近乎油盡燈枯。而曲益陽配合著他,用盡全力強行打通了兩個世界的界道。
那條常年陰氣森森、連通未知的老舊走廊,此刻亮起漫天星紋,廊口風旋狂卷,一道安穩的跨界通道徹底成型。
陳煌一手緊握扳指,一手猛地將我狠狠推向迴廊入口,聲音破碎卻決絕“帶著扳指、離開這裏,永遠別回來!”
狂風驟然裹住我的身軀,身後是崩塌動蕩的明清建築、暴怒的酆都大帝、倒地重傷的孟婆與陰鬼使,是所有糾纏不休的宿命和亂局。而身前,是長廊幽幽、星光流轉,是全新的,乾淨的另一個世界。
可就是那最後一眼,我看見陳煌和曲益陽二人,立在漫天黑霧金光之中,渾身燃盡,笑意坦蕩,替我擋住了所有後續天罰與禍亂。
下一秒,天旋地轉,界道吞盡我的身影,徹底隔絕了原來的一切。
就在我心緒沉定,籌謀下一步之際,周遭驟然一寒,如同墜入萬年冰窟的陰風,毫無徵兆地席捲四方,卷得周遭草木簌簌狂響,空氣瞬間凝固沉滯。那股熟悉到讓我骨髓發僵的恐怖壓迫感,轟然從天而降,牢牢鎖死了我的周身退路。
我心頭一凜,猛地側身旋身,靈力瞬間貫滿四肢百骸,淩厲的視線死死盯向身後,幽暗的夜色裡,一團濃稠如墨的黑影緩緩翻湧聚攏,輪廓森冷,氣息陰戾,陰鬼使竟然追上來了。
死寂的黑夜瞬間被淩厲的破空聲撕裂,激烈纏鬥轟然爆發,漆黑鬼影驟然暴沖而來,漫天陰煞化作無數冰冷刃芒,鋪天蓋地朝我劈殺而下,每一道煞氣都帶著噬魂蝕骨的寒意,壓得人胸腔悶痛窒息。
我不敢有絲毫懈怠,腳步踏開靈動步法,掌心靈氣轟然炸開,澄澈的白光與漆黑的陰煞狠狠相撞。劇烈的術法衝擊炸開一圈狂暴氣浪,塵土碎石四下飛濺,凜冽的寒意順著麵板肌理鑽進四肢,凍得我指尖發麻、經脈發緊。
方寸之地,皆是戰場。
我與陰鬼使身形極速交錯拉扯,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在夜色中輾轉騰挪、激烈廝殺。他的鬼影詭譎刁鑽,招招狠戾致命,直指我的魂魄要害;我的術法穩守反擊,層層格擋,步步拆解他的陰煞攻勢。
每一次掌風相撞,都響起刺耳的氣爆之聲;每一次身形交錯,都裹挾著生死一線的兇險。汗水浸透衣料,又被陰冷煞氣瞬間凍涼,緊繃的神經在極致的廝殺中綳至極限。
數十招激烈纏鬥過後,我倆同時借力後撤,身形淩空錯開,隔著數步距離遙遙對峙。
夜風狂亂翻飛,吹得我髮絲肆意淩亂。我微微喘息,眼底凝滿徹骨的冰冷與警惕,死死盯著前方那道森冷的黑影。
陰鬼使周身黑霧翻湧不定,模糊的輪廓裡,透出一雙毫無溫度的幽瞳,幽幽鎖定我。死寂的黑暗中,他終於開口,沙啞陰冷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摩擦,穿透呼嘯夜風,字字冰冷,砸在我的心上。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當年那場險些奪走你性命的車禍,隻是尋常意外?”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渾身血液驟然一滯,心底積壓多年的疑惑與隱痛轟然翻湧,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我壓下翻湧的情緒,聲線緊繃“不是意外?”
“當然不是。”
陰鬼使低低嗤笑一聲,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隻剩極致的陰狠與算計,坦然得毫無遮掩“那場車禍,是我授意葉國偉,一手精心策劃的。”
我的瞳孔驟然驟縮,心底猛地掀起滔天巨浪!多年來縈繞心頭的謎團、午夜夢回的隱痛,在這一刻驟然有了答案,憤怒與寒涼瞬間席捲五臟六腑。
“我最初的目的很簡單。”他緩緩逼近一步,周身陰煞愈發濃鬱,壓得周遭空氣都近乎凝滯“我隻需強行抽取你身上一魄,就可補全我謀劃多年的佈局,助我破開桎梏。”
“可我萬萬沒想到。”陰鬼使的語調陡然沉了幾分,帶著一絲當年未曾參透的費解與忌憚“動手的剎那,我才驟然察覺,你的身上,藏著兩套完全相悖、截然不同的命數。”
我身形微僵,怔怔看著眼前的黑影,心口震駭不已。
“我遊走千年,遍歷陰陽命格,從沒見過你這樣的情況。”陰鬼使的幽瞳死死鎖住我,語氣帶著一絲偏執的篤定“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我盯上的那一魄,在你體內自行滋生出了獨立靈識,生生擾亂了你原本的命格軌跡,才造出這雙重命數的異象。”
風聲呼嘯,寒意浸骨。
我聽著他娓娓道來當年的算計,隻覺得渾身冰涼,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原來我命運的所有坎坷、劫難,從始至終,都隻是他精心算計的一場棋局。
“為了不讓多年謀劃功虧一簣,不留半分破綻。”陰鬼使的聲音愈發冷硬,帶著無情的決斷“我當即改了主意。暫時放棄奪取那一魄,轉而暗中收集禁散落的其餘魂魄,同時讓鍾莉想方設法把你留在葉國偉身邊,現在陳煌,曲益陽都沒了,孟婆也被酆都大帝打成重傷,隻有我,隻有我能跟你一起來到這個世界,你再也逃不了了。”
我死死的盯著陰陰鬼使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驟然勾起唇角,眼底翻湧出極致的冷諷“你算計了一切。可你偏偏漏了最關鍵的一步。”
陰鬼使周身的黑霧驟然一凝,幽瞳中掠過一絲詫異。
“就在剛才,我把扳指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在這個世界,而我這裏,唯一剩下的就隻有這一把鑰匙。”我字字清晰,句句鏗鏘,眼底翻湧著宿命的波瀾“如果我死了,你一輩子也回不到那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