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96章 夢境無盡 我執

說罷，孟婆調轉方向，徑直趕往丁家祖宅。

此刻，我和陳煌，曲益陽正坐在祖宅客廳地上，聽見院外陰氣湧動，抬眼便看見孟婆推門而入，一身狼狽，袖口破損，周身陰霧都淡了大半。

“嗬，回來啦？想不到還有人能讓你吃癟。”我難得嘴碎調侃。

孟婆沒有生氣，隻是平靜地走到我麵前，語氣帶著幾分妥協“六壬堂我去過了，白翩躚在那，盒子我沒有找到，但我手裏有這把鑰匙，我想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至於陰鬼使和賀茂野田，那的確不是我找來的，你愛信不信。”

我摩挲了一下扳指，和陳煌交換了一個眼色後，淡淡看向孟婆“你想怎樣？”

孟婆沉下目光“盒子裏的一魂如果是你的，你拿走，用來換你身上的一魂一魄，我想也不為過，至於陰鬼使，他現在被禁錮在冥府，我會儘快處理掉他，不會讓你，或者沈潔再以身涉險，所有恩怨，我替你們了結乾淨，也不會讓他有捲土重來的機會，這個交易你們不吃虧。”

“這次丁家祖宅的事，你有沒有涉及其中還得兩說，但你之前已經出賣過我們很多次，要我們怎麼相信你。”我冷哼一句，不予置否。

孟婆語氣篤定接話道“既然這樣，那你們跟我回冥府，等我處置好陰鬼使，再開盒子也不遲。”

我沉默了一會，就聽見陳煌用腹語向我傳話“跟她走。冥府也是我和曲益陽的地盤，在那裏就算遇見什麼問題，我們也能應對自如。”

“好，我們跟你走，不過，你得先交出鑰匙。”我堅定地回應。

“嗬，小文淇，你現在真是學壞了，都會討價還價了。”孟婆嗤笑一句，輕易的就把懷裏的鑰匙遞給我“這會信了麼？”

“別廢話，先處理了陰鬼使再說。”我看向孟婆，也不知道她現在心底在打什麼主意，隻覺得這一切來的太過順當，背後肯定還有什麼招在等著。

“走吧。”孟婆化作一縷黑煙徑直奔向忘川邊，陳煌和曲益陽也緊跟其後，直達明清建築前，而我來回在身上貼了幾張符籙，好不容易把肉身留在原地，魂魄變成一隻貓，這才慢悠悠地趕了過去。

忘川濁浪終年奔湧不息，無數冤魂碎魄沉在暗青色河底，此起彼伏的淒厲哀嚎順著水汽漫上來，刺骨陰寒纏得人四肢發僵。

孟婆指尖撚動泛黃的往生符，耗費大半陰元，才硬生生撕裂禁佈下的結界，露出內裡藏著的明清古宅輪廓。我們幾人順勢魚貫而入，抬眼望見院內景象的剎那，心底驟然一沉，指尖下意識死死攥緊。

陰鬼使周身黑霧翻騰，鎖鏈穿透他的琵琶骨，被符文灼燒得滋滋冒煙，他沒有退路的被硬生生貼在牆壁上，跟著殘魂往返，不斷吞噬與釋放著看似虛無的肉身，他垂著頭，如同外麵忘川的殘魂益陽，尖利陰冷的哀嚎，在空曠殿宇裡回蕩，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卻又隻能吭吭唧唧的擠出幾句不太清晰的話。

“禁，還真是下了狠手。”孟婆唏噓不已。

“這隻是個開始，孟婆，你以為你能逃過禁的復仇麼？不，她說，下一個就是你。”陰鬼使半抬起頭，臉上掛著模糊的血跡，五官像蠟一樣可開始消融，看得我們觸目驚心。

“復仇，那是對你，你不想想數千年以來，你都對於她做了什麼，會落得如此下場，都是你咎由自取。”孟婆冷哼一句，指尖輕啟，一團幽冥火燃起，映得她的麵目都猙獰了起來。

陰鬼使虛弱的喘息道“別以為你守著莽村，周旋陰陽兩界，管束紅黑區遊盪魂魄，是為了復活禁，你這個虛偽的女人，你從頭到尾，所有謀劃，不過隻是為了自己。”

“住口。”孟婆反手一記巴掌，狠狠地打在陰鬼使的臉上，我渾身一震，指尖下意識攥緊扳指，凝神聽他往下說。

“你早就看透禁與後土娘娘同源雙生魂的羈絆，這二人魂魄糾纏相生，缺一難存。可想要將消散沉寂的神魂重聚現世，單單尋回殘魂遠遠不夠，還需承載神魂的容器、淬鍊魂魄的真火，兩樣缺一不可。

你知道我的所有行動，每次都跟在我身後，趁我疏忽，破壞每一處祭壇，你知道尋常凡胎肉體根本承載不了上古地隻神元，稍有不慎便會神魂俱滅，所以你才會一直找老怪，因為老怪不僅可以橫穿平行世界，他手裏的青銅簋，也是最好的煉化器皿。”

陰鬼使抬眼看向殿外，眼底翻湧著不甘“這青銅簋有分魂置換之力，煉化陣法一成，隻需投入對應神魂的信物殘片，便能將魂魄從器物之中引渡出來。丟入後土娘娘相關舊物，後土神魂便能現世；將承載禁氣息的物件投入，禁也能掙脫禁錮蘇醒。

你這麼操作，對外可以向酆都大帝上交說辭，完成他交代的使命，對內又能完全操控後土娘娘和禁的魂魄，兩邊討好對你而言，更是個掩蓋你真實目的的萬全之策。”

我站在孟婆身後，心底寒意層層蔓延“他說的是真的麼？那你之前說的，我的魂魄，在這裏又算什麼？”

“你身體承載過後土娘娘，和禁的魂魄，你所經歷的一切，你的所有歷練，就是為了讓你成為置換陣法的引子。孟婆一直在等盒子對應的鑰匙，隻要用鑰匙開啟盒子取出你的一魂，就能以你的一魂為媒介，融合禁和後土娘娘。”

陰鬼使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她一早就算過你的命格，抽走你的一魂一魄，你不會身死，頂多永久失去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五感，淪為渾渾噩噩的活物，不足為懼，等她完成她要做的事之後，你就徹底失去了你的價值。”

“不可能，你說謊。”我一時間無法接受自己深陷的陰謀中，眼神茫然的看向孟婆，想要得到相反的答案。

“你知道的太多了。”孟婆掌心的幽冥火瞬間凝成一團，沒等話音落下，殿內燭火驟然齊齊一暗，殿外忘川方向傳來一陣若有若無，沉重綿長的鐘聲，彷彿印證著這番藏在陰陽秩序下的驚天謀劃。

“快閃開。”曲益陽眉頭緊鎖，手中符文光刃黯淡幾分；陳煌握緊腰間葫蘆，周身煞氣翻湧，二人不約而同把我推到一側，正麵迎住了撲麵而來的藍色火焰。

夜色如潑墨，沉沉壓在明清建築的飛簷之上，這座盤踞冥府的老宅，青磚黛瓦早已浸滿陳舊陰氣，庭院老樹枯枝虯結，月光篩下來都是碎冷的白。四麵寂靜無聲，唯獨堂前供桌的香燭明明滅滅，燭火被看不見的陰風扯得左右搖晃，將滿宅的暗影拉扯得愈發詭譎幽深。

今夜本該是了結舊怨，清算因果的結局，誰也沒料到，半路殺出的孟婆，竟先一步打算殺人滅口。

“扳指給我。”孟婆在襲擊陰鬼使之後，瞬間位移到我身後。

此刻的我，正站在明清建築大廳中央，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剛才那枚還穩穩貼合皮肉的扳指，下一瞬，卻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憑空覆來，那力道帶著淩厲殺機，裹挾著冥府陰氣匯聚的絕對壓製力，把我生生的撞在了牆上。

我指尖一空，扳指轉眼落入孟婆的掌心。

緊接著孟婆立在燭影深處，眉目平和，斂去所有陰司凶煞之態，說道“文淇，盒子和鑰匙都給你了，現在由你決定，要不要把身上的一魂一魄引出。”

“不可以！”陳煌和曲益陽來不及反應，就被孟婆死死按在地上。

我心頭猛地一沉，踏前一步，嗓音緊繃“孟婆，放開他們。”

“那你回答我，你同意我引出你的一魂一魄麼？”孟婆冷哼一句。

“是不是我不答應你就拿不走我的魂魄。”我垂眸看向被按壓在地上得到陳煌和曲益陽。

孟婆指尖輕輕撫過扳指表麵細密古樸的紋路，目光清淡“禁曾經怨過我，她告訴我，我從來沒有尊重過她的選擇，隻是一味地給予，她說我不知道她要什麼；後土娘娘在化生六道之前，也曾告誡過我，我之所以一直在忘川邊輪迴值守，是因為我根本不懂什麼是眾生。

這些年我跟著你去了那麼多地方，切身感受過你的喜怒哀樂，你的親情友情，我看著你與父母爭論，看著你與師傅彆扭，看著你和禁的些許交集，我終於明白了，你們要的是什麼，但我不信，人可以為了別人犧牲自己，所以，我要你給我一個選擇。”

我皺起眉頭，心底糾結出無數情緒“既然知道我們要什麼，為什麼還要用青銅簋掌控禁和後土娘孃的神魂呢？操控感，讓你覺得快樂麼？你讓我做選擇，是因為想要尊重我的選擇，還是隻是在考驗人性，考驗那個你以為肯定的答案。”

“嗬，我在忘川這麼多年，看盡了人世滄桑，可每一次，在他們忘卻前塵之前，都會給他們一個選擇，那些人的人生劇本，他們一眼就能看透，福禍相依，可他們仍舊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孟婆輕輕翻轉扳指，對著搖曳燭光照了照，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嗬，這就是眾生啊。不是我給他們，是他們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他們能夠掌控的人生。”

我渾身一僵，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孟婆，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後土娘娘會說你不懂眾生了。你一直想離開忘川，擺脫孟婆的宿命，可自始至終，都在你自己的執念中，往往複復不能退轉。”

“不能退轉！”這句話像一道冰刃，狠狠紮進孟婆的識海，孟婆的聲音不由自主發顫“好你個不能退轉，那我倒要看看，如果是你，你要怎麼退轉？”

孟婆的話音剛下，我整個人就陷入了昏迷，我的記憶瞬間衝破迷霧，轟然炸開，落到了慘白冰冷的長廊，終年不散的消毒水混著陰腐的怪味，永遠亮著慘白燈管卻死寂無人的病區，以及那個躺在病區最後一間，安靜又孤寂的女人。

我呼吸一滯，瞳孔驟縮“沈潔……”

那是我在夢中第一眼見著沈潔，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病區深處，她的魂魄飄離了她的體外，原本本該在那個世界裏飄忽一陣就回到體內的一魄，可卻下意識的替我護住了那縷飄散的殘魄，而她也從此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看到了麼？沈潔護住了你，可她不知道，禁和後土娘孃的魂魄，一旦聚攏，在那個世界的她，就會再次昏迷，她的孩子，她的家庭，她好不容易獲得的一切，都會徹底消失，而你就是那個她在無意識情況下護下的人，倘若她知道她這麼做，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她還會那麼做麼？”

我猛地抬頭看向孟婆，眼底帶著急切與不安“可她原本的一魂呢？”

“她天生少了一魂，本就不該這麼正常的活在那個世界裏，是後土娘孃的一魂，救了她，可她卻因為那場雙時空意外交錯的車禍，失去了它，而你卻成為了那場意外的受益者，你得到了一切，她失去了一切，如果是你，你願意把你的一切換給她麼？”孟婆臉上寫著絕情與冷漠。

我心頭驟然清明“我天生少了一魄，她天生少了一魂，我們在不同的時空裏，本來並不會有任何交集，可卻因為那場意外，一魂一魄融合了，而這一切都是禁和後土娘孃的選擇。”

孟婆平靜了下來，她語氣帶著看透因果的沉靜，緩緩開口道“準確的說，是你單方麵感受她的感受，她自始至終隻有後土娘孃的一魂，並且在沒有和你交集之前，這一魂以足夠的福報，給曾她編織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直到老怪的出現。”

我死死盯著孟婆手中的扳指，指尖微微發顫“老怪的遁長生，可以串聯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世界，也正是因為老怪，你才發現了我和沈潔的秘密。”

孟婆點頭，語氣篤定道“不是老怪，是你，你為了救你父親，選擇了堵了黃泉路，而這，也給了我一個契機。”

“逆天改命的堵黃泉路，加上陰鬼使的介入，讓整個冥府秩序陷入動蕩中，我本不想用現在的方式，復活後土娘娘和禁，但冥府一亂，我也隻能這麼做了。”孟婆表情冷淡繼續說道“你剛才說我有不能退轉的執念，可六道眾生，怎麼可能沒有執念，就像你，如果不是執意要救你父親，也不會陷入這樣一個旋渦。”

“我......”我陷入了自我譴責中。

“不對，你說的不對。”被按在地上的陳煌掙紮著，打斷了孟婆的話“六道輪迴，是眾生對自身因果的總結，也是守恆的定數，禁之所以會變成禁，是因為和陰鬼使的因果，後土娘娘化生六道，是她勘破定數的悟道，她們各自選擇了自己會選擇的路，即使再來一次，也是一樣，這和文淇沒有半點關係。”

陳煌半仰著頭，掙紮著看向悵然若失的我，繼續對孟婆喊道“是你，這一切都是你，是你強行介入她們的因果，是你打破了守恆定數，而所有人，所有的事，都是因為你才發生了改變。”

“改變？我怕什麼改變？我怕的是一成不變。”孟婆冷笑一句，猛地升到半空，掌心收攏，不再等我做出任何決斷“禁和後土娘孃的魂魄都可以在兩個空間裏穿梭，這意味著我也可以，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冥府規則，而那個世界也有那個世界的冥府規則，隻要我能到那個世界去，就能改變那個世界裏，我的命運，再也不用永生永世在這忘川邊上一直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