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麼?”曲益陽再次開口問道。
孟婆看向我,眼裏流露出悲憫,她頓了頓,緩緩說道“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我守著在忘川邊上,看無數魂魄步履匆匆,帶著前世的愛恨踏碎塵緣,最終一碗湯,盡數歸零,從頭開始,我以為我已經習以為常。
可那一日,她拿著渡魂燈,微光搖搖晃晃的走過來,就那麼立在我的身側,望著不遠處的黃泉,久久沉默,那一刻我的心底掠過一絲悵惘,好像見著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應該已被三世情劫磋磨得遍體鱗傷,魂魄碎裂殘缺,靈氣紊亂不堪,刻骨的傷痛和背叛,一點點侵蝕了她的本心,魔根暗生,心魔漸成。
我執掌輪迴法度這麼多年,很清楚她這樣半魔半魂的狀態,根本到不了轉生台,如果硬要度川,要麼魂魄潰散,湮滅於天地,要麼一念成魔,從此為禍眾生。
我看她天資卓絕,慧根異於常人,天生能窺陰陽,見異獸,能看破三界隱匿的魑魅魍魎,是千載難逢的奇才,如果就這麼放任她入忘川,怕是要出什麼大事,所以,我破例把她留在了冥府。
她周身自帶屏障,我沒辦法探查她的前塵往事,也不想追問她身負的情劫和背叛,既然已是前塵,我乾脆就取了一碗湯,讓她徹底忘卻人間所有悲歡,所有執念,所有傷痛,並且給了她一個新的名字,禁。
從那以後,她就入了魍魎司,留在冥府任職,協助處理陰陽兩界遊魂。
沒了人間的愛恨牽絆,沒了蝕骨的情劫折磨,她沉靜、清冷、利落,做事殺伐果斷,漸漸成了冥府歷任魍魎司裡最出色的那一個,而我也決定,收她為我的徒弟,在完成魍魎司既定職責後,成為下一任孟婆。”
說到此處,孟婆微微停頓,望著沉沉幽冥長空,眼底漫上一層無奈的晦暗,輕聲續道“我本以為,一碗湯,能斷她俗世所有因果,往後千年萬年,她便能安守冥府,無愛無恨,安然度日,徹底掙脫宿命的枷鎖,可人力終究難抗天命,我以為的圓滿解脫,終究是一場空。”
曲益陽聞言側目,輕聲追問“又是因為羅睺羅?”
孟婆長嘆一聲,看向早已物是人非的冥府,唏噓道“現在想來,不知道是宿命糾纏,還是有人暗中刻意為之,禁雖斷了前塵記憶,卻斷不了命中的孽緣,所以,在她駐守冥府的歲月裡,還是遇見了羅睺羅,也就是現在的陰鬼使。
陰鬼使清清楚楚的記得羅睺羅的三世種種,記得阿莎娜的赤誠與熱烈,記得她的深情與軟肋,更記得自己如何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復之地,可她喝過我的湯,前塵愛恨盡數清零,再也認不出眼前人,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再次陷入羅睺羅編織的陷阱。”
“後來呢?”曲益陽望著孟婆,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後來,後來我以為的救贖,到頭來,不過是讓她再愛一次,再痛一次,再毀一次罷了。”孟婆扭頭看向我,好似看向許久以前的禁,她輕輕搖頭,滿是悵然繼續說道“禁在陰鬼使的誘騙攛掇下,鋌而走險,盜取了生死簿,犯下了冥府重罪,從此墮入了苦不堪言的下三道,最終萬劫不復。”
“生死簿不見,冥府大亂,你和陰鬼使聯名上書酆都大帝,建起了莽村,纔有了後來的事。”曲益陽猛地驚覺,這前前後後終是串到了一塊。
“那你為什麼會答應和陰鬼使聯手?”我直直看向孟婆,聲音低沉,字字皆沉。
孟婆聲線哀涼,望向三道交界“生死簿下落不明,冥府本該先處理這件事,但卻連句辯駁都沒給她,反倒是讓她受了最重的業罰,餓鬼、畜生道?那些日夜受飢火焚喉,獸撕骨血的苦,我看著她歷經磨難,實在於心不忍,就想著在她入地獄道之前,讓她少一些折磨,就去找了陰鬼使。
陰鬼使一點也沒猶豫,他告訴我,冥府律條森嚴,酆都大帝判下的刑罰,沒人能直接赦免。硬闖劫囚,我們都會被削去神職,打入無間地獄,反倒連護她機會都沒有了,唯一折中之法,就隻有拆分她完整的三魂七魄。”
曲益陽聞言,上前半步“分魂分魄?這術法損耗本源,稍有不慎就會魂飛魄散,況且這在很早以前就是冥府禁用的術法?你們是怎麼在冥府眾陰差眼皮子底下分了禁的魂魄?”
孟婆頓了頓,目光仍舊停在我身上“禁和陰鬼使有過三世因果,而轉生台,除了我沒有別的人能進去,我帶著禁的魂魄,掩護陰鬼使一同進入轉生台,和他一同施法,分解了禁的魂魄,並留下她的一魂一魄入地獄道受輪迴懲戒,承載罪業,了結酆都定下的責罰,符合規矩,沒人能挑錯。”
“那剩餘的魂魄呢?當時是怎麼安放的?”曲益陽問道。
“剩餘二魂六魄脫離業火枷鎖,不必再困於三途惡道,我們打算尋一處陰陽夾縫之地安置,所以,就有了莽村。”孟婆回道。
曲益陽接話道“然後,你們一同麵見酆都大帝,上奏莽村計劃,以看維護莽村秩序的正當理由,讓酆都大帝允許你們共管莽村,在拆解其他魂魄的同時,庇護禁餘下的魂魄。”
孟婆頷首“沒錯,冥府禁術,在莽村這片試驗區內使用,符合規定,我們在分解出禁的魂魄之後,還打算找一具身軀寄存,但冥府沒有肉身,我們隻能先把她的魂魄寄存在一個紙紮人身上,但紙紮人畢竟脆弱,沒辦法承受禁的全部魂魄,於是,我們又分出一魂一魄寄存,並把這個紙紮人當成禁其餘魂魄的母體,同時把那些零散的魂魄,混雜在莽村的其他紙紮人中,以做隱藏。”
“後來又出了變故?剩下的魂魄就散了,是麼?”我摸了摸扳指,憶起這段時間以來從不同人那裏聽到的故事。
孟婆愁緒未散,繼續說道“是,分魂之後,剩下一魂五魄,本該由我和陰鬼使分別藏在莽村紅黑區,為防止各自的私心,我們協商好,在相互不知情的情況下,收存看管,相互製約,等她受完冥府處罰,再合魂歸位。
可魂魄拆分當日,我們為保管權起了爭執,衝撞之下,沒能穩住離散的魂魄,餘下的魂魄當場崩散,飄向人間各處,蹤跡難尋。但事已至此,我們也別無退路,隻能一邊看管莽村遊離陰靈,一邊各自暗中尋找禁飄散的魂魄。”
我隱忍著心中的不悅,沉了沉語氣說道“可你們沒料到,那個寄存禁一魂一魄的紙紮人,有了自己的意識,並利用了我師祖和師傅,離開了莽村,這纔有了後來陰鬼使用堵黃泉路的方法,誘騙我師傅帶著師娘,尋找禁的其他魂魄,而你,則選擇了利用我。”
孟婆用帶著幾分愧疚的眼神看向我“也不盡然。”
幽冥長風卷著漫天浮沉的黑霧,掃過冰冷的白玉階,四周是死寂沉沉的冥府夜色,千萬年不熄的幽藍鬼火懸浮在殘破的簷角,明明滅滅,將賽博朋克街巷映得詭譎森嚴。
我沉默了一會,開口道“不管你們怎麼想,我始終覺得,無論是禁的三魂七魄,還是她的肉身軀殼,都不應該是你們交易的籌碼,更不應該為了你們的一己之私,在這六道中不斷輪迴。”
“文法師說的沒錯,你們的所作所為,擾亂的不止是冥府的規則,還是六道輪迴的定數,我要上表酆都大帝,把你們的所作所為和盤托出,陰鬼使受到通緝是他咎由自取,你也一樣,不能逃過所有懲罰。”曲益陽立在街邊,手心一晃,一卷表文豁然呈現。
“現在還不行。”孟婆喊了一句,伸手去抓表文“就差一魂了,等我聚攏了所有魂魄,我一定親自到酆都大帝麵前領罪。”
“孟婆,你明知故犯,將來是要罪加一等的。”曲益陽身形疾掠,衣袂破空作響,指尖凝起一道凜冽的青芒,朝著半空的表文抓去。
可他指尖堪堪觸到表文鎏金邊角的剎那,一股綿長陰柔卻霸道無比的力量驟然橫截而來,陰風卷地而起,灰濛濛的霧氣翻湧不休,孟婆的素白掌心氤氳出濃白的冥霧,看似輕柔無骨的一掌拍出,卻裹挾著沉澱千年的陰煞之力。
“我說了,我會去領罪,但不是現在。”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孟婆用自帶鎮壓萬物的厚重威壓,瞬間鎖死了曲益陽周身所有退路。
曲益陽麵色一沉,不敢怠慢,周身青光暴漲,凝出一層厚實的靈氣結界死死護住周身。隻聽“砰砰”數聲脆響,霧刃接連砸在結界之上,陰寒之力順著靈氣縫隙瘋狂侵入四肢百骸,凍得他經脈發麻、靈力滯澀。
他咬牙強攻,掌風淩厲,招式悍然迅猛,招招直逼孟婆要害,試圖以快破穩、強行奪表。可孟婆紮根黃泉數千年,道行深不可測,身法從容飄逸,進退之間儘是陰陽道法的章法。她不疾不徐,抬手擋、側身避、旋身卸力,看似隨意的招式,卻完美剋製住曲益陽所有攻勢,將他的猛攻盡數化解於無形。
不過數十回合,高下已然立分。
曲益陽氣息漸漸紊亂,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靈力消耗大半,手臂被冥霧陰力侵透,酸脹發麻,出招速度越來越慢。他賴以製勝的迅捷身法,在孟婆穩如磐石的黃泉道法麵前,徹底失去了優勢。
又是一記厚重的冥掌劈來,曲益陽倉促抬掌相抗,兩股力量轟然相撞。
“嘭——”
一聲悶響震散周遭濃霧,曲益陽身形驟然後退數步,胸口一陣翻湧,喉間湧上腥甜,踉蹌著險些栽倒在地。周身青光瞬間黯淡大半,再也無力發起進攻。
孟婆袖袍輕揮,一道柔和冥力托住懸浮的表文,輕輕一引,那紙至關重要的幽冥表文便穩穩落入她的掌心。
曲益陽望著這一幕,眼底滿是不甘,卻渾身脫力,靈力潰散,根本無力再搶。
就在孟婆垂眸凝視表文、心神稍落的瞬息,一道黑影自後方暗處驟然突襲而出,快如鬼魅,不帶半分預兆。
是一直隱於霧中、靜觀戰局的陳煌。
他蟄伏全程,靜待二人纏鬥力竭、破綻盡顯的最佳時機,此刻出手便是雷霆之勢,身法詭秘迅猛,力道凝練至極,沒有多餘招式,直取要害。
孟婆察覺異動,倉促抬掌回防,可剛與曲益陽纏鬥完畢,心神稍有鬆懈,終究慢了半分。
陳煌指尖勁風掃過,精準擦過孟婆掌心,借力一挑一帶,那紙幽冥表文瞬間脫手而出,淩空翻轉著落進了他修長的掌心。
穩穩攥住表文的瞬間,陳煌不曾有半分停留,餘光掃過氣息頹敗、滿身狼狽的曲益陽,二話不說探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穩強硬,不容掙脫。
“走。”
低沉一字落定,他裹挾著無力反抗的曲益陽,身形化作一道殘影,衝破漫天黃泉迷霧,轉瞬便消失在沉沉陰翳之中,隻留下奈何橋邊風霧翻湧,獨留孟婆立在原地,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眼底漫出一縷幽幽沉色。
“師祖,你要幹什麼?”我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大喊出聲。
“陳煌,你要做什麼?”孟婆也忍不住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