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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師手劄 第179章

作者:再生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3:50:02

這一世,她是丞相司馬淵獨女,司馬靜茹。

她生在鐘鳴鼎食的權臣之家,眉眼依舊承襲了阿莎娜亙古不滅的絕色,隻是褪去了修羅與生俱來的桀驁,隻剩人間閨秀的溫婉清寧。

前塵愛恨,背叛殺伐,天宮囚寂,被輪迴之力盡數封存,司馬靜茹懵懂入世,心性純粹柔軟,不知過往千劫,不曉宿命糾纏,父母疼惜,家世顯赫,人生早已被鋪好坦途,也隻想安穩做這溫室長大的貴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司馬靜茹及笄之後,便要嫁給長興侯府長子宇文通。

宇文通品性溫良、端方正直,是世人口中溫潤如玉的良人。他待她謙和有禮,敬重嗬護,滿心滿眼都是待娶的珍視,從無半分輕慢算計。於世俗而言,這是天造地設的良緣,是安穩無憂的歸宿,可失了前塵記憶的司馬靜茹,心底總藏著一絲莫名的空落,似有執念未圓,似有良人未遇。

命運的棋局,早在她入塵的那一刻,便已重新落子。

暮春時節,春和景明,司馬靜茹攜侍女出城踏青,行至山間僻路,忽遇一眾兇悍山賊,匪寇攔路劫掠,凶神惡煞,侍女驚惶逃竄,她立於亂局之中,束手無策,眼看便要受辱遇險。

千鈞一髮之際,一騎白衣策馬而來。

少年身姿挺拔,劍眉淩厲,身手卓絕,一柄長劍翻飛,轉瞬便擊潰一眾山賊,殺伐利落,風骨凜然,而那一刻風拂林葉,落英紛飛,他收劍轉身,抬眼望來的那一瞬,司馬靜茹驟然心悸。

“多謝恩公。”司馬靜茹目帶星光看向來人“不知恩公姓名,家住何處?此番大恩,小女子定當差人前往重謝。”

“謝就不必了,此處山路多險阻,小姐還是莫要再往深處走。”少年環顧四周,而後策馬揚鞭,抱拳離去。

匆匆一眼,便是萬年,司馬靜茹對少年心裏念念不忘,回城之後四下打聽少年的訊息,才得知,原來少年是長興侯府的次子,宇文泰。

世人皆知,長興侯府次子宇文泰,常年遊離俗世,性情疏冷不羈,不如長子穩妥安分,沒想到卻生得一副驚天風骨,眉眼深邃,自帶懾人氣場。

那次之後,司馬靜茹時常夢見他,每次夢見,都好像穿過了歲歲血色荒原,越過了九天雲海,撞進她的魂魄深處。輪迴抹去了記憶,卻抹不去靈魂深處殘存的羈絆。她不知這份悸動從何而來,隻當是亂世相逢,英雄救美的一見傾心。

自此,司馬靜茹徹底亂了心湖。

再後來,她厭棄了按部就班的婚約,淡漠了溫潤守禮的宇文通,滿心滿眼,皆繫於灑脫淩厲的宇文泰身上。她不顧父母勸阻,不顧世人非議,不顧侯府顏麵,毅然決然當眾拒婚,直言此生非宇文泰不嫁。

滿朝嘩然,侯府蒙羞。

可沒人知道,這場一眼淪陷的心動,從始至終,就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騙局。

世間真正的宇文泰,早已在數年前的邊境戰役中,馬革裹屍,埋骨黃沙,屍骨無存。如今遊走人間接近她的這個“宇文泰”,從來不是侯府次子,而是借殼入世的羅睺羅。

當年羅睺羅出賣阿修羅王,助天道覆滅修羅一族,如願升入九天,得了仙位榮光,可帝釋天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天帝深知,此人可以為名利背棄摯愛,背叛族群,心性涼薄,毫無底線,可用一時,不可用一世。

待兩界戰亂平息,大局既定,帝釋天便決意清算,欲拔除他的仙骨靈根,廢去他千年修為,將他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

驚懼之下,羅睺羅捨棄九天仙位,借剛戰死的宇文泰肉身殘軀,隱去仙跡,遁離天道,躲入人間輪迴,以此躲避天帝追殺,苟存於世。

他蟄伏人間數年,冷眼旁觀浮沉,直至遇見司馬靜茹。

初見之時,他隻覺此女容貌絕世,眉眼熟悉,卻並未深究來歷,隻當是人間絕色,彼時他正困於無名無分,長興侯府爵位繼承權牢牢握在嫡長子宇文通手中,他寄居人身,若無權勢爵位,終究是無根浮萍,難逃天道追索。

而司馬靜茹,當朝丞相獨女,是他登頂權位最穩妥,最鋒利的一枚棋子。

明知她傾心於己,明知宇文通純良無辜,羅睺羅依舊毫不猶豫,佈下歹毒陰謀。

他假意回應司馬靜茹的深情,溫柔繾綣,甜言蜜語,哄得她全心全意信任,傾心託付。他步步誘導,利用她拒婚的不甘,對宇文通的疏離,對自己的癡戀,暗中佈局,借司馬家的勢力,借司馬靜茹的手,一步步構陷宇文通,羅織謀逆重罪。

單純癡情的司馬靜茹,被情愛矇眼,全然不知自己淪為利刃,她以為自己是掙脫束縛,奔赴真愛,卻不知每一次相助,每一次傳話,每一次借力,都在親手將溫潤無辜的宇文通推入深淵。

最終,宇文通含冤而死,長興侯府嫡脈斷絕。

朝野震動,罪證確鑿,所有陰謀痕跡被羅睺羅盡數抹去,所有弒兄奪爵,構陷忠良的罪責,乾乾淨淨,全部推到了司馬靜茹身上。

一朝夢醒,萬劫皆空。

司馬靜茹於絕境之中,徹查所有蛛絲馬跡,終於看清了這場從頭到尾的騙局。

所謂英雄救美,是刻意偶遇;所謂溫柔深情,是逢場作戲;所謂雙向奔赴,是謀權算計,她拋卻榮華,背棄婚約,忤逆家人,賭上一世聲名奔赴的愛戀,不過是他謀取爵位,保全自身的墊腳石。

她親手錯殺良人,親手毀去自身名節,親手葬送所有安穩,成全了仇人一身榮光,愛意徹骨,恨意更徹骨。

極致的深情盡數化為焚心怨毒,司馬靜茹目眥欲裂,心中隻剩不死不休的復仇之念,她褪去閨秀溫婉,藏利刃於身,欲手刃宇文泰,討回所有血債冤屈。

可彼時的羅睺羅,已手握侯府權柄,站穩人間根基,心性涼薄狠戾,早已無半分昔日少年溫情。

寒夜密室,兩相對峙,昔日戀人,今朝仇敵。

司馬靜茹拚死一搏,玉石俱焚,奈何肉身凡胎,不敵羅睺羅身負仙力的偽凡之身。

最終,利刃相向,她沒能報仇,反被羅睺羅親手重創,生機斷絕。

彌留之際,她望著眼前人冰冷漠然的眉眼,含恨而終,魂魄脫離肉身,再度飄蕩入輪迴旋渦,而就在司馬靜茹魂魄消散,即將轉世的剎那,羅睺羅猛然發現,原來那縷飄蕩半空,澄澈又破碎的殘魂,褪去人間皮囊,露出了最本源的魂息,正是上一世他虧欠了的阿莎娜。

當初他為了仙途名利,背棄辜負,推入冷宮的摯愛,是他親手覆滅她的族群、葬送她的家國,摧毀她所有執唸的阿莎娜。他千算萬算,機關用盡,他躲天道追殺,謀人間權位,害盡無辜,到頭來,他親手誘騙利用誅殺的,竟是輪迴百世,歷盡苦難歸來的她。

“為什麼,又是你。”羅睺羅仰天長嘯,一瞬間,千年仙途榮光,人間權位繁華,盡數成灰,滔天的悔恨,蝕骨絕望瞬間吞噬他的內心。

“我恨你,但願永生永世不再與你相見。”半空中飄來一句話,是司馬靜茹最後的決絕,也是阿莎娜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

九天雲海翻湧,浩蕩天道之上,亙古沉寂的帝釋天驟然睜眼,一縷微弱、破碎卻刻骨銘心的靈息,跨越萬重仙穹,直直撞入他的神識之中,那是屬於阿莎娜的氣息,是他護了千萬載,傾盡溫柔守護的故人。

心頭萬年不擾的冰封轟然碎裂,滔天仙力席捲八荒,漫天祥雲盡數潰散。帝釋天身形瞬息破開雲海,踏碎長空,轉瞬降臨凡塵戰場,可眼前的一切,終究隻留給了他一場徹骨冰涼。

無盡的死寂過後,是席捲神魂的癲狂怒意,帝釋天周身金色仙焰轟然暴漲,威壓震得天地瑟瑟發抖,眼底隻剩下徹骨的猩紅與殺伐。

他緩緩抬眼,死死盯住不遠處氣息紊亂、身受重創的羅睺羅,一字一頓,聲如裂玉,攜萬古天道之誓,沉徹世間“羅睺羅,你殺她性命,此仇不共戴天。本尊定將你抽魂剝骨,碎屍萬段,永世不得超生。”

天道仙罰之力層層聚攏,死死鎖死羅睺羅周身所有退路,羅睺羅本源受損,根本無力抗衡暴怒的帝釋天,他心知今日絕無生機,絕境之中,眼底掠過一抹陰狠決絕。

他當機立斷,捨棄肉身皮囊,硬生生自丹田魂海抽離出一縷最本源,最隱秘的殘魂。肉身瞬間崩碎化為飛灰,這縷微弱的殘魂藉著天地動蕩的縫隙,遁破虛空,不顧一切逃向超脫天道管束的冥府。

冥府執掌六道輪迴,與天道仙庭世代對峙,界限森嚴,井水不犯河水。天道仙力受地界法則桎梏,無法肆意踏入冥府半步,這是三界皆知的鐵律,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沉沉幽冥,黑霧瀰漫,忘川滔滔,陰風呼嘯,隔絕了九天所有天光與仙威。

逃出生天的羅睺羅殘魂懸於幽闇冥河之上,緩緩穩住神魂。他並未急於蟄伏療傷,心中唯一的執念與算計,皆是阿莎娜。他遍歷冥府萬千魂靈,踏過奈何彼岸,尋遍黃泉各處,終於在輪迴裂隙的混沌濁氣中,尋到了那縷輕盈脆弱,搖搖欲墜的魂魄。

此刻阿莎娜的魂魄仍舊純凈無瑕,卻因驟然身死,神魂受創,變得格外稀薄透明,似一縷風便能吹散,羅睺羅靜靜凝視著這縷魂靈,過往糾葛、愛恨偏執盡數翻湧心頭,最終,所有情緒都沉澱為一絲陰鷙的貪婪。

他抬手凝起一縷幽冥魂力,小心翼翼托住她的魂魄,避開冥府陰差的探查,悄然將其送入人道輪迴通道,可就在魂魄觸碰到輪迴靈光、即將墜入凡塵的剎那,羅睺羅敏銳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這縷看似尋常純凈的魂體深處,隱匿著一縷橫跨六道的稀有血脈。非仙、非凡、非妖、非魔,超脫三界常規桎梏,包容性極強,可承載萬般靈力、濁氣、煞氣與魔元,是三界萬年難遇的絕佳魔魂。

剎那間,一個瘋狂又周密的滔天陰謀,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一念既定,萬劫開啟。

羅睺羅隱於冥府暗處,收斂所有氣息,化作一縷無形無質的幽霧,悄然附著在阿莎娜的輪迴魂體之上,他融入冥府為酆都大帝效力,日夜蟄伏監控,寸步不離,靜待她歷經一切再入輪迴。

滄海桑田輪轉千載,紅塵萬丈不過彈指須臾。盛世人間煙火綿延,阿莎娜歷經輪迴再度降生,這一世好運盡數散盡,投生尋常商賈門第,得名趙婉。

自記事起,趙婉便異於常人,陰陽兩界的遊魂、山林間的精怪異獸,旁人視而不見,唯有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性情溫軟沉靜,厭棄市井紛擾,總愛獨自守在院中,靜看流雲聚散,細聽晚風穿葉。每逢黃昏落日、星河垂落時,心口便會漫開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空洞,像丟了一段刻入神魂的至寶,遍尋天地,卻無半分蹤跡。

她天生過目不忘,世間瑣事皆能熟記於心,唯獨封存了所有前世記憶。夜半入夢,反覆浮現破碎淩亂的幻象:漫天撕裂的鎏金光芒,滔天翻湧的猩紅血浪,伸手不見五指的永夜深淵,還有兩道輪廓朦朧、死死對峙糾纏的人影。可每當驚悸醒來,夢裏光景頃刻消散無痕,隻剩綿長酸楚裹挾著刺骨悲涼,久久盤踞心底。

十六載春秋倏忽而過,當年繈褓嬰孩長成溫婉娉婷的少女。噩耗接踵而至,生母撒手人寰,父親很快續弦,繼母誕下男嗣後,整座趙府再無人將她放在心上,她成了宅院裏可有可無的透明人。

暗處,羅睺羅長久蟄伏隱匿,日復一日冷眼注視趙婉的歲歲年年,幽深眼眸裡翻湧著沉沉暗光,步步籌謀,所有算計皆為她而生。

往後的糾葛,我曾在伯奇的夢境看到了全貌,羅睺羅化作張督軍,蠻橫強奪,硬生生將趙婉擄走佔為己有,這段屈辱過往反覆剜割她的心魂,縱使二人後來歷經生死亂世,生出了幾分情愫,仍舊在趙婉與之心意相托的時候,成為羅睺羅的棋子,最終也因為羅睺羅的野心,親手斷了她這一世性命。

我緩步走下轉生台,今天所見的關於禁的種種歷歷在目,我再次化貓,繞過幽冥辦公樓,順著隱秘小徑走回了賽博朋克風的入口城市的一處過街通道,孟婆周身黃霧纏繞立在那裏看向穿梭的公交,而曲益陽靜立一側,都在等著我回話。

我定了定神,開口把剛才的一切和盤托出,然後推測道“禁前生在阿修羅道,天道,人道之間來回遊走,歷盡磨難,她的魂魄比我想像的要堅毅許多,而且這麼多年的輪迴,她得死因都和羅睺羅有關,所以,她丟失的一魂,會不會也和羅睺羅有關?”

曲益陽眸光微沉,跟著我的思路繼續推敲“羅睺羅在和阿莎娜相遇的最後一世裡,莫名銷聲匿跡,三界六道,全都找不到他的去向,如果人間無跡,仙籍除名,冥府也沒有他的記載,除非是脫離六道,立地成佛,否則不可能憑空消散。”

孟婆輕輕挑了挑眉,黃霧纏繞指尖,語氣平淡接道“以羅睺羅的所作所為,不成佛,就是成魔,但成魔沒那麼容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羅睺羅肯定還在冥府。”

我立刻接上心中猜想“所以後來,他一定是暗中打通冥府關係,隱去所有過往,換了身份留下。”

“陰鬼使。”曲益陽頷首,一語敲定結論。

三人短暫對視,瞬間將所有線索合攏,徹底坐實了這個答案。

我心頭微寒“可羅睺羅化成陰鬼使,刻意藏起過往蟄伏冥府,一再試圖復活禁,不會是為了彌補這三世的遺憾,這麼簡單。”

曲益陽神色凝重“步步隱忍籌謀,甚至不惜動用冥府禁術,結果在得知所有魂魄的資訊之後,竟然能捨下身份,即使被通緝也要離開冥府?所以,那最後一魂的資訊,藏在生死簿裡,被陰鬼使撕掉了。”

“不對啊,禁當年是不是也因為生死簿遭了懲罰?”我看向始終沉默了許久的孟婆,隻見她麵上淡然,靜靜看著翻湧的忘川,一語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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