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腳下丹水村村委會一旁的空地,一隻悠閑的老貓趴在地上,眯著眼睛獨享午後的愜意,幾位三姑六婆正圍成一圈,手中緊握著裝滿瓜子的紙包,一邊熟練地嗑著,一邊眉飛色舞地聊著天。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斑駁地灑在三姑六婆們的身上,她們的嘴角習慣性上揚45度,用半笑不笑的表情,一本正經的講述起村裡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偶爾還相互點頭附和著。
她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歡笑與驚嘆,偶爾,一陣風吹過,帶來了遠處田野的清香和樹葉的沙沙聲,她們的視線不時地飄向山邊的陳伯家,而那座被歲月打磨得略顯滄桑的老屋,此刻,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寧靜。
其中一個穿著花襖子的村婦,呸了口口水,招招手神神秘秘的攏著夥伴們聚頭過來,小聲說道“要我說,陳老酒可能真是做了什麼孽,不然怎麼會報應到自家姑娘頭上。”
另外一個附和道“那可不,他老婆走的早,後來他想要再找個婆娘過日子,結果來一個跑一個,都呆不長久,走之前一個兩個的,都還叨唸著什麼,被騙了,再也不來了那樣的話......你說這事啊,還真是怪啊,我猜,莫不是他老婆走之前有什麼怨氣沒有吐出來,所以才會鬧成這樣。”
又一名裹著頭巾的村婦,不自覺地用手比劃了一下,然後探頭探腦的,好似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誒,姐妹們,我可聽說了啊,陳老酒從前可是去南山掘過墳的人啊,不然你看他們家,這些年也沒見著幹什麼農活,還能大魚大肉的過到現在。”
花襖子村婦點點頭表示認可“還別說,阿翠雖然沒有親媽,可她那老姨對她卻和親媽沒兩樣,還裡裡外外的幫襯著陳老酒找法師救阿翠,搞得外麵的人都以為,她老姨就是親媽啊。”
酷愛附和的村婦,做出誇張的表情,點頭再次認可道“對對對,我看啊,怕不是當初,這老姨就惦記上了陳老酒,然後......沒準.....哎喲喲......羞恥啊.......”
裹著頭巾的村婦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小聲應道“哦喲,你們還別說,我看這陳老酒年輕的時候,好像還真有點麼回事,你看啊,他在咱們村裡,多少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俊才,當初要不是人家家裏窮,你和妞子又太現實,可不得打他的主意麼?現在好了,後悔莫及了不?”
穿花襖子的村婦支起脖子,朝身後的小門看了看“去去去,可別亂說啊,不然我們家老王可要拿這事清算我了......”
半晌沒說話坐在那裏乾瞪眼的村婦,猛地塞了把瓜子給裹頭巾的村婦,對著花襖子村婦接過話茬道“去你的吧,我說,妞子,你這怕不是在秀恩愛吧?誰不知道你們家老王是個老婆奴,見到個男的和你多說兩句,都酸了吧唧的。”
附和的村婦低頭笑了笑,這回倒是不再附和了,她擺了擺手說道“行了行了,你倆也別編排了,不過這事啊,最可憐的,還是阿翠這孩子,她從小到大都挺乖巧的,要不是發生這檔子事,我倒是想撮合撮合她和我三姨婆的二舅子了,可惜啊,可惜啊。”
裹著頭巾的村婦撇了撇嘴,接道“你也別可惜可惜的了,阿翠這突然神通的體質,最近可沒少給陳老酒吸金,你說,要她是個假神通,也就罷了,可她這也太準了,說的有來有去的,說的我呀,我現在見著阿翠,都有點怕了,就這,還敢給介紹個誰啊,站在她麵前,整個就一透明人,哪個男的見了不怕?”
穿花襖子的村婦再次回道“就是啊,還別說,那些個男人啊,可不就不怕被女娃娃一眼看透麼?不過,說也奇怪了,阿翠說話咋個就那麼準呢?莫不是身上真揹著個什麼大神仙不成?”
裹頭巾的村婦繼續接話道“哎,我可聽說了,她本來不這樣,後來又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進了南山,回來後,就這樣了,這南山的傳說可不少,咱們可不敢亂說話,不然哪天遭了報應......才倒黴催呢。”
附和的村婦又回道“哎,也是啊,你瞧瞧她那黑眼圈,哎......不過,我看她......不吃不喝的......就算真揹著個什麼大神,怕是難了......”
“哎......”三姑六婆同時嘆了口氣,吐出一排瓜子殼。
我和錢萊站在不遠處的村口,藉著風力聽得了幾分三姑六婆的對話,我淺嘆一口氣,側身看了看背簍裡的泥塑像,見泥塑像的臉龐漸漸暗淡了下來,不再似初見時的白麪無暇,連唇角都失去了鮮色,心裏還真的生出了幾分擔憂來。
錢萊摸了摸下巴,望著我凝重的表情,磕磕巴巴的問道“我說,文法師,那接下來咱們該怎麼做啊?”
我白了錢萊一眼“怎麼做,你帶來的大神,你不知道怎麼做麼?”
錢萊尬笑道“哎呀,我那不是一時心急麼?再說了,驅離神明這儀式,不是你們六壬堂,越山派啊,什麼的正兒八經派係,更擅長麼?我們子虛觀做做法器,配合一下還行,這要是真讓我弄起來,萬一啊,我說萬一啊,那可是一條性命啊,文法師,你也不忍心看那姑娘,出事吧。”
我被錢萊這話弄得無語至極“得得得,我說你怎麼一開始就非要攛掇著我一起搞事情呢,原來是在這一茬等著我啊,要不我說啊,你就不該一開就把話說的那麼滿,那麼有把握呢,弄得好像這三界六道裡,就你錢**師,最精明能幹一樣。”
錢萊倒也不客氣,嬉皮笑臉笑的接上話道“嘿嘿,那可不是,就精明能幹這一點,我可從來都不露怯啊。”
“嗬”我冷笑一聲,又翻了個白眼,可腳步卻也誠實的邁得飛快了起來,也是,就錢萊這賺錢的心思,可從頭到尾都沒隱藏過,要說起來,倒是我對他隱瞞了不少東西,哎,就算我欠他的吧,事到如今,還是趕緊走啊,趁著阿翠還有一絲絲氣息,救人要緊。
錢萊見我不說話,嘴角略微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微笑,跟著就越過那群聊八卦的三姑六婆,一個大踏步追了上來,湊近我身側說道”不過,文法師,咱們之前可是說好了啊,這事不管怎麼樣,還得算我們子虛觀的業務,到時候越山派分潤給我,我才能根據實際情況,和你分啊,當然了,你也放心,要是弄不好,出了什麼事,也算我頭上,咱一純爺們,說話算話,也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哈。”
我瞥了錢萊一眼,他的話說的時候雖然玩世不恭,但目光卻足夠誠懇,符合他一貫的人設,我知道他也是個嘴硬心軟的傢夥,於是也懶得和他鬥嘴,趕緊加快步伐往陳伯的家裏走去,嘴裏還嘟囔了一句“有那時間廢話,不如想想你那些法器裡,還有什麼可以排得上用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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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丹水村,夕陽已然掛上了天際,暮色浸染之下,南山瞬間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連同村中幾排老屋,也好似掛上了神秘的麵紗,我們趕到陳伯那棟房子前的時候,他卻已經不知所蹤,隻留下阿翠端坐在屋內,麵如死灰。
屋內昏黃而微弱的燈光,在清風的吹動下搖曳,阿翠靜默的坐在那裏,我們放下背簍,把泥塑像拿了出來和她麵對麵放著,倒是平添了幾分詭異與恐怖的氛圍。
我和錢萊見大廳的正桌上,已然擺上了幾盤日常供品,就知道陳伯隻是按照日常,避開時段得帶大神進食,於是我們趕緊拉開巨大的符籙黃布,在四周圍了一圈,又在門外設定了禁止生人入內的符咒,這才手持銅鈴,點起一炷香,開始默默地念起了咒語。
法事開始,阿翠在我的操縱下跪在供桌的一側,繁複的符籙,在我和錢萊的驅動下,慢慢散出了幽幽的藍光。
緊接著,我看見阿翠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眉頭緊鎖,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身體在不斷地顫抖,連呼吸都伴隨著低沉的呻吟,而她的身體,正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劇烈痛苦,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場超度法事的艱難之處,不是因為什麼複雜的法力抗衡,而是阿翠既然是被沒有太多意識的大神殘魂纏身,就無法和對付惡靈的法事一樣,我們不能殺之為快,也無法勸說離開。
隻能讓大神的力量,不受控製的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如同狂風中的巨浪,讓她痛不欲生,直至大神自己清醒過來,才能順暢離開,而其間,我們這群人,除了催促,強化大神的力量,加速阿翠的肉身痛苦,祈禱大神早日凝聚意識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遭罪。
我嘆了口氣,無法緩解阿翠身上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隻能搖搖頭,雙手緊握銅鈴,再次搖動。
此刻的阿翠,額頭上已然佈滿了汗珠,那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大神殘魂力量折磨下,阿翠的意識開始模糊,她試圖反抗,但她的力量在大神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同蚍蜉撼樹。
大神的殘魂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靈魂,我猜想,她的身體,應該像是置身於一個冰冷的,無盡的黑暗深淵之中。
錢萊見狀,眉頭跟著深鎖,隨即猶豫了一小會,又左右看了看四周,悄摸摸的從包裡拿出一顆藥丸,忽的上前一步,趁著我不注意,一把塞到了阿翠的口中。
我心中一凜,喊出聲來“你幹什麼?”
錢萊“噓”了句,把手捂在嘴邊,夾著嗓子,小聲說道“我這不是怕那姑娘受不住,給她加點葯麼?”
我挑眉問道“什麼葯?”
錢萊一麵配合著我施法,一麵輕聲回道“最新研製的,俗稱瞌睡丸,不過你放心,此瞌睡非彼瞌睡,不會讓人睡到醒不來,就是半睡半醒狀態,可以緩解各種神神鬼鬼上身引起的不適應癥狀,就像是,就像是做了個夢一樣......不過嘛,這葯,我還在研製中,也不知道效果怎麼樣,但我子虛觀試藥,都有分寸的,不至於出大事,頂多就是沒啥效果而已。”
我無語的差點要罵娘,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嗬,我說錢萊,你還真是......”
錢萊看出我了我的情緒,尬笑了一下,說道“哎呀,先幹活幹活,這事咱回頭再說再說。”
“什麼破藥丸,算了算了,救人要緊......”我在心裏狠狠地把錢萊痛罵了一遍,卻也不得不繼續救人。
鈴聲清脆而悠長,在屋內回蕩,不斷地喚醒大神殘魂的力量,也在不斷加劇阿翠身上的痛苦,阿翠體內的法力再次湧動,如同江河奔騰,慢慢匯聚於胸口。
我感覺到後背一陣發涼,隨即咬破指尖,拂開了法眼,我見著一束微光帶著些許意識,漸漸從泥塑像裡抽離了出來,穿過我的後背,回到了阿翠的身上。
我趕緊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對著四下的符籙輕輕一推。
頓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從掌心湧出,注入到其中,屋內瞬間發出了耀眼的光來。
錢萊見狀,迅速配合著我的咒語,跟著吟唱。
而阿翠的身子開始旋轉了起來,慢慢的讓屋內產生了一個巨大的氣體旋渦,旋渦中五彩斑斕的光,如同萬花筒般變幻莫測,而剛才被我圍起來的符籙,漸漸燃起了一束冷光,光芒不燙,卻越來越亮,直至將整個屋內照亮如白晝。
我雙手不斷變換著手印,口中咒語也越念越快,果不其然,不消一會,阿翠的身體在漩渦的光芒照耀下,開始劇烈顫抖,她的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彷彿在與體內的大神進行著最後的搏鬥,兩股力量在激烈地交鋒,後土娘孃的法力,如同狂風驟雨般席捲整個屋子,隨即將阿翠牢牢困在漩渦之中。
阿翠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試圖掙脫束縛,已然達到的痛苦的巔峰,而與她麵對麵的那尊泥塑像,也在此時,終的化作一縷煙塵,消失不見了。
屋內的燈光恢復了原本的昏黃,原本供桌上的食物全部化成灰燼,阿翠的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她緩緩睜開雙眼,看了看我和錢萊,氣若遊絲的勾起一抹感謝的淺笑,而我也頓時鬆了一口氣,扶著一旁的桌子站穩了腳根。
錢萊滿頭大汗的上前,扶著我的胳膊坐到一旁,道“幸好啊,文法師你這天賦法眼,掐準了時機,否則這還不知道要怎麼救阿翠呢。”
我拍開他的手,沒好氣的回道“那還不得虧你那瞌睡藥丸。”
錢萊摸了摸後腦勺,假笑道“哎呀,咱就別相互奉承了,這事啊,還得虧是後土娘娘悲憫,給了大家一線生機.....隻不過......”錢萊頓了頓,又說道“隻不過,這悲憫為何會夾雜著幾分業力呢?這也有點不符合她大神的身份了吧?”
“業力?我可沒看到,不過,如果按照曲益陽之前說的那樣,這陰廟是孟婆為了後天娘孃的殘魂而設的,那就意味著,這幾分業力和孟婆有關,至於她們曾經發生過什麼,我們現在也很難追究,但是,好在,阿翠是活了過來,也不知道接下來阿翠什麼時候能恢復元氣。”
“哦喲,那倒是,不過呢,你也別杞人憂天了,我看啊,這姑娘可不僅僅是活了過來那麼簡單,簡直是因禍得福,得到了某種能力......不信你看。”錢萊從口袋裏抽出一個天賦探測儀器,那儀器和雞蛋差不多大,但是卻會時不時的發出紅色的光。
我好奇的瞪大了眼睛,看向那個雞蛋球,冷不住問道“這又是個什麼新鮮玩意啊?”
錢萊笑的滿臉得意“這啊,我叫它天蛋,它的功能很簡單,就是測試不同的人身上有什麼天賦異稟的東西,比如說,你的法眼,隻要我一靠近,這蛋上麵就會出現一個眼睛的符號,再比如說,阿翠,我一靠近,上麵就出現了,ZZZ......”
我再次陷入尷尬“ZZZ...又是個什麼天賦?”
錢萊回道“你看不出來麼?都這麼明顯了?”
我擺擺手,開始調息“嗬,我還真看不出來,你倒是說說看?”
錢萊湊了過來,說道“睡覺能力啊!”
我挪了挪身子和他保持一定距離“睡覺能力?睡覺又算什麼能力?”
錢萊擺弄著天蛋說道“哎呀,你不懂了吧,這睡覺能力從古自今被稱作,夢之環,這意味著阿翠從此可以從夢裏找到一些和她想要的答案,這些答案和那些來問卦的意識差不多,問什麼答什麼,但代價就是,要不停地睡,十分鐘也好,五分鐘也好,半小時一小時都行,看問題大小,來定睡眠時間,夢裏啥都有,夢裏啥都會,就是這意思。”
“額,那這?這和伯奇不會又有什麼關係吧?”我本能的摸了摸口袋裏的扳指。
錢萊真二八經的回道“不不不,那是兩個境界,總之,她不能控製夢,隻能看見夢,而且,還得看她精神狀況,不想睡的時候,是怎麼也不會做夢的。”
我細想了一下,回道“這,這也不算是什麼天賦吧?”
錢萊拍著胸部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眼神“你等著吧,這阿翠,怕是以後在咱們圈子裏,得遠近聞名了啊。”
“哦,是嗎?”我假意對錢萊的話表示驚訝,隨即立馬轉身離開,而身後的陳阿翠,忽的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飄飄忽忽的虛弱了起來。
我心中一慌,趕緊伸出手想要扶住她,可不消一秒她又坐了起來,忽的睜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看了好一會,說道“緣於此,緣至此,緣盡此,日後珍重。”
我愣愣的看向阿翠,不解的問道“啥?你的話什麼意思?”
而錢萊卻拍了拍我的肩膀“誒,文法師,你是被我這天蛋給嚇到了麼?幹嘛啊?一句話不說,就發獃啊?”
我扭頭,疑惑的看向錢萊“額,你沒聽見什麼聲音麼?”
錢萊不可思議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盯著已然閉眼睡覺的阿翠,忽的打了個哆嗦“哎呀,聽見個啥啊,快走快走,咱們完事了,趕緊去找越山派拿錢吧。”
我幾乎不可思議的看向錢萊,依照他的性格,不至於這麼惶恐的就走吧“不是,你就打算丟阿翠一個人麼?”
錢萊火急火燎的拖著我走出大門“不不不,快走快走,這夢姑要開始做夢了,待會不知道回夢見什麼,萬一她夢見了我們什麼情況,那可就麻煩了,走走走,這陳伯差不多也要回來了,我得出去攔住他,先給他說明一下情況,也算是完成任務,做出交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