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呈村依山傍水,在幾千年前是一片絕佳的風水寶地,那時候兩岸山色秀麗,有一條河流環抱經過,河水潺潺滋養大地,山勢平緩逐層而上,很適合定居,後來有個部族的領袖選中了這裏,帶領著一乾眾人開墾耕作,從此繁衍生息一片祥和。
部族的領袖有兩個女兒,喜歡在江中暢遊,出入必定伴隨著風雨,世人都覺得此二女並非凡胎,為此,對其特別恭敬,但有一次,江麵上風高浪急,喜好遊泳的其中一女,不幸溺亡,多日沉屍,怎麼找也找不到,還引得連日持續不斷的風雨大作,讓沿岸的居住者,不得不向山上遷移。
隨即,當全員抵達山頂之後,部族祭司見視野開闊,自然光線匯聚成環,陽氣旺盛,生生不息,與山腳和半山腰的坡地大相逕庭,頓覺若在此處做祭壇,與上天溝通,便可求得風調雨順,於是,就和部族領袖商量,在此搭建了祭祀石台。
石台建成之後,果然風雨平息了下來,而且領袖女兒的屍體,也慢慢浮出水麵,自行靠到了岸邊,不僅如此,領袖女兒靠岸的時候,眾人還看見其雙手交叉胸前,做祈禱狀,周身被水草包裹,並未遭遇任何損傷,發出螢螢的微光,如同安靜睡去。
與此同時,祭司渾身一顫,撲倒在地,含糊間說出,此女是為感應上天召喚,保一方水土永世安寧而去,魂歸神位,為此,眾人更是信服,並將其妥帖的安頓在山頂祭壇下,尊其為可以呼風喚雨的河神,受人長期供奉。
而後,時光流轉,百年即逝,大約在北魏前後,九呈村已然成為一個不小的村落,雖部分村民們仍舊保留了上山祭祀的習慣,但卻不再記得那個部族河神的故事,並且為了耕作及生活方便,大家逐步又從山頂遷回了半山腰和山腳,從此,山頂的祭壇便慢慢無人問津。
再後來,各國之間戰亂紛爭,為求生存,村子裏搬進來不少外地人,其中有一個富裕人家,他們帶著風水先生,擇處而居,最後選擇把房子蓋在山頂石台邊上,一開始,村裡還有一些老人提出反對,說這山頂有祭壇,並且與村子經年累月的祭祀習慣息息相關。
不過後來,那個富裕人家和眾人商量,如若他在山頂開鑿水井,能有水湧出,大家便允了此事,並且自此之後,山上的水源也可通過分渠的方式,供大家一起分享,這才讓大家抱起了願意嘗試的心態。
當然了,大家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那時候九呈村的村民,幾乎都是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取水灌溉都得靠河邊一擔一擔澆灌,哪裏會相信有此等便宜事發生。
然後那富裕人家命人幾鏟子下去,到了九九深處,果然,出了水來,於是眾人唏噓之餘,也讓他們成功的在山頂安家,並且在日積月累的相處,與銀兩的支援下,那富裕人家的家主,也就慢慢成了一村之長。
後來村裡人慢慢得知,這名新晉的村長家裏,有一獨女,自小研讀儒家書籍,長大後,開始念誦佛經,長相美麗和溫柔,但長年生病,足不出戶。
於是,村裡便慢慢有了傳聞,說該女是上天選下的神女,命理單薄,怕是活不過花季就要歸天庭,所以,村長為了讓她續命,就選了山頂的風水寶地,想借村裏的氣運,多保她幾年,但這保命的秘術,會對村裡其他人家的孩童有所影響,為此,大家又鬧了起來,並且還失手打死了村長。
村長死後,他們家的財產被搶奪一空,連家宅都被燒了個乾淨,但幸運的是村長女兒在家丁的保護下,僥倖逃脫,村裡人自知自己犯下罪孽,也不敢聲張,也不敢追趕,隻是慢慢的把山頂那處風水井,當成了禁地,不再上山。
本以為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姑娘,在離開之後怕是命不久矣,但她在流浪的過程中經歷了很多苦難和挫折,卻並沒有放棄希望,最終,她來到了一座荒山野嶺,並在那裏遇到了一個神秘的老人。
老人告訴她,她的前世是河神,因為犯了錯誤而被貶到了人間,在歷經了溺亡之後,肉身葬在九呈村山頂的祭壇裡,但卻又因對人間的親情執念,魂未能歸於天,於是,再入輪迴,回到九呈村。
但因果迴圈,這一世的她對村裏的念想,全部化為烏有,唯有能忘記過往,才能再歸天庭。
老人還告訴她,如若執念難放,自我修為又不夠,可以通過喝下忘記過去的痛苦和煩惱的湯汁,了卻前塵往事,重新開始。於是,她聽從了老人的建議,喝下了湯汁。
由於壽術未盡,她在喝完湯後,仍舊留在人間,隻不過從此失去了自己的記憶和情感,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她開始四處遊走奉勸世人,與人為善,不殺生造孽,以素食為主,並以身作則幫助周圍的男女眾人,放下執念。
最後,她終生未婚,活到了88歲,因功德圓滿,即將被召迴天庭,但她卻選擇了留在人間,成為了一位普通的老婆婆,每天為別人煮湯,讓人們忘記過去的痛苦和煩惱。
再後來,因為當時世人裡多有高人,有的知前世因者,往往把不住嘴泄露天機,因此,上天特命此女為幽冥之神,並為她造築驅忘台,自此,她便成了人們口中的孟婆,而九呈村的祭壇,也就成了孟婆第一世本體的墓穴所在。
“這裏是孟婆的墓?”我對鎮墓獸的口述無比驚訝。
鎮墓獸的胸腔發出了沉悶的聲響“怎麼?不信?”
我略帶質疑的說道“前不久我來過這裏,當時孟婆就在我身邊,我們在這裏所遭遇的傷害,歷歷在目,你說這裏是她的本體所在,為什麼還會旁生出那麼多的枝節來?”
鎮墓獸繼續平移著自己的身體,慢慢的也就挪到了我的身邊“你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並沒有入主墓,而是在其他的耳室逗留了許久,孟婆出現時,我感受到了她的氣息,但同時,她身邊還纏繞著其他魂魄,那魂魄和孟婆有著密切的關聯,以至於我一時半會無法判斷,她想要做什麼。”
我眯起眼睛想了想當時的場景,覺得鎮墓獸說的那氣息有可能是禁,但當下又覺得,禁神出鬼沒,沒準這會就在附近,於是,趕緊拉著王航程,警惕的退向石台,可心裏卻又想要確定一下鎮墓獸是不是說謊“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當初孟婆讓我進來,壓根就沒想把我帶到主墓穴,而是想讓我眼見她受難?是有預謀的?”
鎮墓獸雙眼忽然圓睜,好像在我身後又看見了什麼“現在的孟婆,和我當初認識的孟婆,已然有所不同了。”
我向後看了看,身後一片空蕩,除了那幾個石甬外,什麼也沒有,心裏多少有點虛起來,又想起師傅曾經說過的,不要相信孟婆的話,整個人頓時陷入了一種猶豫不決的狀態。
而此刻的王航程,倒是異常冷靜的來了句顧左右而言他的話“等等,本來多出個鎮墓獸來,還會說人話,就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剛纔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可能這個山洞因為年代久遠,不免會有一些奇怪的生物,或者一些什麼類似可儲存記憶的影像磁場,這也都可以解釋,可現在怎麼說著說著,還說到了孟婆?
孟婆在我的知識儲備裡,隻是個神話傳說,最早可以考究的資訊,也就出現在《山海經》裏,你們剛才說的那些,雖然有點類似記錄上的內容,但我聽著怎麼感覺,你們好像都見過本人一樣?”
我想要解釋,但又覺得很難說的清楚,可眼前我們所麵對的情況,卻又和孟婆息息相關,一時半會,我的腦子亂成一團麻線,隻能根據事情的輕重緩急,先解決眼前的事。
於是,我湊近石台,扯開話題道“人的認知決定了他對事物的理解程度,與其說那麼多,不如回歸我們這次下來的主要目的,第一,王航程,你得先檢視一下村長老婆的屍體,看看有沒有別的死因;第二,我得遵循師傅的遺願,找到祭壇陣眼下的化煞屍,用破地獄陣處理好這裏的風水祭壇,以免接下來有別的人遇害。”
鎮墓獸見我已經做出決定,即刻麵對石台向前滑動,停在了石台前的台階邊上,當即做出180度旋轉,然後,對著石門的方向蹲守,不再動彈“那具屍體躺在石台上,蓋住了孟婆的主棺槨位,雖然沒有太大影響,但能把它挪開,對主墓格局來說未必不是好事;至於化煞屍,我在這裏多年,聞所未聞,估計得費些氣力。”
我看了眼石台上已經被揭開的轎子棺紅藍布,和鎮墓獸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然後示意王航程過去檢視“我師傅說,在井底點冥香開路,引孤魂來,就可以找到陣眼,可剛才我們點了冥香,鎮墓獸卻出現在這裏,想來是這裏有鎮墓獸在,應該沒有別的魂魄敢來造次。
但這口風水井通向主墓穴的山洞,就我目前所知的,已有四條,我們今天是抄了條近路下來。其餘的三條,有兩條是在風水井井底往裏延伸一段的地方,另外一條是夾雜在兩條路之間的一處,異度甬道,那條甬道通往的是這個主墓室的前室,沒有再去探知的必要。
而剩下的兩條路,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待會出去後,我得在這兩個路口處,試著點冥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具化煞屍。”
王航程雖然還是聽得一知半解,但也很配合的從口袋裏拿出一雙醫療手套,慢慢的掀開轎子棺的頂部,而裏麵的那一口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棺材,也著實讓他震驚了半天,好在他畢竟是法醫專業,在調整完心態之後,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在棺材蓋上摸索了一會,找到了幾處棺釘,從鑰匙上拔下啟瓶器摸摸索索的撬開了幾枚釘子,然後忽然停下手上的動作,一本正經的對我問道“文法師,咱們真要開棺麼?其實我對這具屍體的死因,也可以不那麼好奇的,畢竟你說的也沒錯,人家家屬都不在意了,我在意什麼?”
我點頭回道“冤死的魂魄,若沒得到妥善處理,很難安生,久而久之必然禍害家人,我們法師超度亡魂,多半都是先找到他們的死亡原因,然後尋找到生前的業障根源,這樣超度起來就會容易許多,這和你們法醫工作職能其實差不多,隻不過你們是通過屍體發掘真相,我們多數會用一些道家的手段。”
王航程一臉納悶的問道“既然你都說可以用道家手段,為什麼還要開棺呢?”
我回道“村長老婆的情況和一般的死亡情況不一樣,她到這裏的時候,就隻剩下一魄,即使能從肉身中脫離出來,也沒有清醒的意識,無法給出我們想要的答案,所以,目前隻能藉助你的方式,先驗屍。”
王航程繼續問道“可這具屍體,和你們剛才說的那些事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就算驗證出謀殺的結果,你就能通過道家手段找到真兇麼?”
我拿出一張符咒按在王航程的後背,以防這具屍體上有秘術的可能“找到真兇是警察的事,我們法師不參與,但驗證完之後,我就可以確定死者是被人為謀殺,還是被道家術法所傷,至於家屬在死者去世之後,立刻運走了屍體,並且留下存了一魄,放在這裏,一定和村長脫不了關係。
以我對村長近況的瞭解,他想要藉助死者的魂魄和風水井的磁場,調整自身的運勢,或者擋災的想法,從來沒有斷過,如果證明瞭這具屍體是道家人所為,也是時候對他們做出相應的懲罰。”
王航程把手縮了回去“懲罰?你是打算以暴製暴麼?”
我推開棺蓋,說道“不,我們道家最嚴厲的懲罰的方式,就是是道法反噬,找到施法者的手段,讓其自食其果,就算是了結了這段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