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一根冥香,讓王航程和我麵對麵靜坐,並交代他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慌亂,如果實在害怕就閉上眼睛,當做什麼也不知道就行,也不要管我說了什麼話,最好是左耳進右耳出,當做一場夢。
王航程手心出汗,在褲子側邊縫抹了一把,故作鎮定的回了句“嗯”,也不敢多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著我口中念念有詞的完成了全部的儀式,這才警惕的看向四周的動靜。
此刻的冥香,忽明忽暗的燃起了青煙,黑暗中,略帶幽綠的火光,與黑暗融為一體,香煙裊裊,漸漸瀰漫在空氣中,給狹長的山洞,頻添出一種神秘,周圍的一切都好像安靜了下來,我和王航程對坐在那裏,豎起耳朵聽取山壁間隱隱傳來的嘀嗒聲,直到我的身後出現了一種,時深時淺的摩擦聲。
我心中驚覺,終於來了,連忙對王航程使起了眼色,可隨著聲音的源頭不斷逼近,王航程頓時失去了麵對的勇氣,認慫的閉上眼,緊閉雙唇,舉起手,顫抖的指向了正前方的石門。
我見狀,趕緊拂開法眼,猛地扭過頭,朝黑暗中看去,緊接著,就對上了一雙火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高大而瘦長,全身覆蓋著鱗片,身體像是人類與某種野獸的完美結合,尖銳的爪子和鋒利的牙齒,閃著冰冷的寒光。
它和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左右擺動著身子,一會站立,一會彎腰,像是在試探我們一樣,發出了尖銳的嬉笑,隨即表現出某種動物見著獵物時的興奮,慢慢湊近。
我雙手結印,驚慌失措,卻又故作鎮定的說道“來者何人?”
對方咿咿呀呀了半天,終於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話來“我能看見你們,兩個。”
我頓時屛住了呼吸,心想這下壞了,咱們點冥香召出來的大概率不是個魂魄,而是在這陣法聚變中,產生了某種形態的生物,此刻的我,再次感到了慌亂,但在沒有確定對方來意之前,還是強撐著語氣,厲聲問道“我再問一次,來者何人?”
對方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反倒是夾著嗓子眼問道“你身上有伯奇的氣息......它怎麼會在你這裏?”
我拔出祖師劍,抵在胸前,警惕的提防著對方的襲擊“伯奇早就被我師傅收服,在我這裏,有什麼奇怪的,倒是你,並非魂魄,為什麼會被我的冥香召喚?出現在這裏?”
對方又一次發出了怪笑,四壁的燭火一個接著一個的亮了起來,整個山洞瞬間清晰可見了起來“召喚?你以為你能召喚的了我麼?”
我用手擋了擋突如其來的亮光,隨即睜開眼睛看向石門處,就見著一張帶著人類輪廓的臉龐,出現在我的麵前。
那臉龐凸睛豎眉,獠牙外突,蓄著些許山羊鬍,麵容猙獰,下巴至兩耳都生有鬍鬚,頭頂上長著一隻尖形高角,兩側各生扇形大耳,雙肩生翅,身著綴卷草紋飾服,看起來已經和身上的鱗片融為一體,足呈牛蹄,作蹲踞狀,尾巴盤在四肢當中,背部鋸齒形的脊梁骨,像利刃出竅般,透露出野性與兇悍。
它的麵板光滑而堅韌,眼神中閃爍著狡猾與兇殘,是經過歲月的磨礪,散發出冷漠的氣息。
我迅速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遍關於這東西的記載,忽然想起曾經在博物館的展櫃裏見過類似的形象“你是,鎮墓獸?”
王航程聽完我的話,也立馬從閉眼的狀態中驚跳了起來,目不轉睛的盯向了前方“還真是鎮墓獸啊!”
我一看王航程的狀態,就知道他內心激蕩的情緒已經超越了原本的恐懼,快要抑製不住流露出來,我擔心接下來他會一個衝動跑上去,引得鎮墓獸惱怒,對我們不利,於是,趕緊一把把他按坐下來,說道“《山海經》說,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裡,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種荼、鬱壘與虎,懸葦索以禦凶。
你既然鎮守在這裏,必定是原墓主貴重,建墓之初以防外鬼侵入,才把你立於山門,可你不好好的守著墓穴,還偏偏讓村長老婆的魂魄,入主了進來?這怎麼說都算是你的失職吧。”
鎮墓獸一臉淡定的回應道“那個轎子裏的魂魄,用了秘法加持,雖然保留了一魄,但和這裏的擺件差不多,並沒有太大意義,於我而言,隻要原本的墓穴沒有遭到外來惡鬼的破壞,就算是無恙,倒是你,身上掛著這麼多不屬於你的魂魄,難道不會不自在麼?”
鎮墓獸的說法,和我之前預判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太一樣,我原本以為村長老婆的魂魄是進了這口風水井之後,才被另外一名法師的逆作法,奪魂陣奪走三魂六魄的,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我猶豫了一下,也不太確定鎮墓獸所說的事情是真是假,但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按照你這麼說的話,村長老婆在手術台的時候,就已經隻剩下一魄了?所以,當時王航程在那個攝像頭裏,見著的一閃而過的人影,大概率就是那個奪走村長老婆三魂六魄的人......可那人究竟是和村長老婆有多大的仇怨?才會這麼做呢?”
還沒等鎮墓獸開口,王航程忽的一拍腦袋,猛的點起了頭,接上我的話說道“對吧,對吧,現在想起來,你是不是也覺得,還是覺得謀殺的可能性大......我猜想,當時出現在攝像頭裏的人,肯定是用了什麼玄學的障眼法,給死者下藥,導致她出現了一些反常的表現,就在大家都陷入恐懼中的時候,他就和在外麵候著的家屬聯絡上了,然後,還讓他們迅速處理屍體,這樣,就能以最快的速度,銷毀證據,死無對證。”
我拿不出明顯的證據證明王航程的說法是正確的,可也不免猜測起這件事,應該是某些道家人的所為,但嘴上還是先自我否定了一番“嗬,之前你不是還說,以為是死者魂魄一出一進,導致攝像頭出現人影麼?怎麼這麼快就得出了另外一個結論了?”
王航程煞有介事的站了起來,在我前麵踱來踱去,然後說道“之前也是合理推測不是麼?靈魂這個說法,在很多科學實驗裡都在逐步證明,當時看到監控內容,我隻能做出如此判斷,剛才被你那麼一說,我想來想去,當時出現的人,用了玄學障眼法的可能性更大,畢竟咱們以前看魔術,也有憑空消失的把戲,最後揭秘的時候,還不是都藉助了什麼道具。”
我的回話帶著一些自己的推測“照你這麼說的話,那胡光華醫院現場,肯定還得有一個托,配合著一起行動,否則怎麼能做到完美結合現場道具,完成真人消失的魔術,還有,村長他們在現場等著的家屬也很可疑,且不管有沒有人通知他們,就衝著立馬運走屍體這一舉動,就像是蓄謀已久。”
王航程的腦子裏估計就隻有一根筋,他直接忽略了我猜忌的表情,興奮的說道“文法師,你說的太對了,沒想到你也挺適合從事刑偵工作的,這一句推斷,一下子就說到了點子上。”
“行了行了,咱們現在身處什麼環境,你難道不知道麼?還有心思討論這個。”我無語的扭過頭,不再和王航程討論,而是對著眼前並沒有太大惡意的鎮墓獸,繼續問話“剛才你說的,如果村長老婆從一開始就隻剩下一魄,是有人刻意為之,那,前麵趴在地上的老苟和李建業呢?他們總是魂魄健全進來的吧?怎麼也落得隻剩下一魄的下場?”
鎮墓獸歪了歪脖子,骨骼摩擦間,發出嘎達的脆響“魂魄健全?你天賦法眼,難道沒看出來麼?這兩人從一開始,就是隻存留了一魄的死人啊。”
我的驚訝溢於言表,內心深處也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所見所聞來“什麼?不可能,我明明是看著他們從大巴上下來的,然後還和我媽對話了,最後還接連幾次看到他們在白天烈日下行走,難道這些都是我產生的幻覺?”
鎮墓獸深沉的回復,像是燜在鍋裡的回聲一樣“你說的老苟,是在多前的那場風水祭壇儀式時候出現的,他死因源於自己的貪念,也是為了尋找墓穴,才會遇險而不自知,他和李崔一樣,剛巧碰上了那場儀式,最後成為了犧牲品,為此,一魄被困在風水井內不得離開,所見皆是迷霧,永遠都走不出這個山頂。”
我皺起眉頭,尋思了好一陣,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於是,再次問道“可我為什麼在能在車上見著了他們?而且他當時還和李建業在一起?”
鎮墓獸向前移動了幾寸,說道“這口風水井第一次做法,就奔著打造祭壇而來,後來因為被另外一個法師意外的破壞,導致了祭壇出現了問題,這個村子裏的不少魂魄,都順著風水井的另外一處通道,冒了出去,其中也包括,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的老苟。
但是李崔是弔死在樹上的,他離不了樹,根本不能跑遠,久而久之,就明白自己已死,可因為風水井奪魂陣的緣故,他無法去轉生台,所以就自欺欺人的在山頂遊盪了許久,直到魂魄被收。
老苟出去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遇見了李建業,因為李建業和李崔有血緣關係,導致了二人的磁場頻率比較吻合,再加上李建業做了太多傷天害理的事,肩頭火比較弱,這才和老苟搭上了線,出現在這裏。”
聽鎮墓獸這麼一說,我倒是又想起一個細節,當時大巴行駛之間,司機還絮絮叨叨的說了幾句,大致內容講的就是,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一個人買了兩張票,佔兩個座位,就是不讓別人坐,要不是當時車上沒幾個,他還真想罵人,當時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別人車上的事,現在想起來,居然講的就是李建業。
我放下手中的祖師劍,對鎮墓獸的話略微相信了一些“也就是說,我在車上見著李建業的時候,他還沒死,但坐在他身邊的老苟卻已經死了很久。”
鎮墓獸繼續說道“李建業和老苟來的第二天,他就死了,死在了山腳下。”
我細細思量起當時的場景,心裏又產生了另外一種恐慌“山腳下?我那天就是在山腳下,見著我媽和李建業聊天,難道那時候的他就已經死了麼?可我媽怎麼能見著他呢?”
鎮墓獸再次向前移動了兩步“山腳下的那處房子,在村裡接連倒塌了幾處房子之後,成為七星陣鬥柄,陰氣極重,附近的遊魂蠢蠢欲動,多數都奔著那處前去,久居那處的人,身體已經處於陰陽交接的混沌狀態,若命不夠硬,多半也壽術將至。”
壽術將至?聽到這裏,我的心理防線逐漸崩塌,連忙捏起手指掐算起母親的生辰八字來“我爸堵黃泉路後,本就身體虛弱,陽氣不盛,難道我媽也......”
王航程見我的狀態不對,在沉默了半晌之後,終於在我和鎮墓獸的對話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山腳下的那棟,不就是你家的房子麼?”
我閉上了嘴,腦海中不斷回憶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那些看似順理成章的邏輯,在此刻頓時變得越發淩亂了起來。
自打師傅讓我到風水井處理祭壇開始,一切的一切就一直牽引著我往前走,入村的時候見著老苟和李建業,言語間就引起了我對風水井祭壇中的多重通道的注意。
隨後我又像自我暗示一樣在風水井裏,跟著他們的腳步一路向前,當山洞裏的石門,一個接著一個的湧現出現,又讓我懷疑起師傅佈下的奪魂陣,一定另有所圖,最後還還好巧不巧的,在山洞的盡頭見著了,村長老婆的轎子棺材。
要不是,剛才我用了師傅所說的點冥香的辦法,遇見了鎮墓獸,聽他說起一段,看似真實,卻又不太真實的事,我一定會就此判定,師傅讓我下風水井的目的,其實是想要置我於死地。
而這次下井,除了王航程,我唯一遇見的意外,就是禁。
但也正是禁的出現,直接把我和師傅的心防,推到了猜忌的極端對立麵,所以,回過頭追溯事情的因果,那個讓老苟和李建業的遇見,並且達成共識的人,或者事,肯定就是企圖帶著我的思路跑偏的主謀人,所照成的,而那個主謀人,就目前來看,是禁的可能性,很大。
禁一而再的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不斷引導我去否定,去懷疑每一個和我有深入接觸的人,好像在告訴我,她纔是那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她偏偏又無法完整的說起,荊棘紋的由來,這說明她的記憶,也是破碎的。
一個隻有破碎記憶的當事人,根本沒辦法給我完整的引導,我想要看到全部的真相,就必須核對師傅,白翩躚,孟婆,陰鬼使等,相關人的所有資訊,這也是我接下來必須去做的事。
隻不過,如今我所麵對的風水祭壇,是師傅臨終前交給我的任務,我一定要先完成,可當下,要處理風水祭壇,就要先過了鎮墓獸這一關,然後把村長老婆的棺材給挪出去,所以,我必須得清楚這個墓穴原主人的事。
想到這裏,我立馬對著鎮墓獸說道“你能給我說說這個墓主人的故事麼?”
鎮墓獸又一次發出尖銳詭異的笑聲,它目光深遠,沒有拒絕,隨即淡淡的開口,慢悠悠的講述了起來。